方世強起了身,對著抓住的那雙手哈了口熱氣,又用自己寬厚的手掌來回搓了搓,這才道:「明天去找阿月做副布手套來,省得起了凍瘡。」
一旁正收拾著東西的王福憨笑道:「老班主還是對小師弟最好了。」
方玉便溫柔的笑了笑,模樣像極了個姑娘,十六七的白淨少年,留著一頭露耳適中的短髮,五官端正,線條柔美,誇他像個姑娘也不為過,平常說起話來也是細聲細語,像是天生從骨子裡就透出來的溫柔,癢在耳朵里,酥在人心裡。
尤其是那雙手,白皙又纖長,骨節分明,擋著光看又會散發出像紅玉一般溫潤的光芒,左手小指的第三節 靠近指根的位置處又恰恰長了顆米粒大小的黑痣,方家班的人常說方玉的這雙手比女子的手還要好看。
方玉是方班主撿來的。
十五年前,1916年也是一個冬天,那天剛剛下完一場大雪,方世強領著剛滿五歲的女兒方月,方家班的三名學徒在祝家莊演出完便收拾了東西準備去下一個村子,這種漂泊不定的生活方世強早年時就開始了,從記事時起自己的父親便帶領了個方家班四處搭台子唱戲,那時候人多,熱鬧,方世強在這等薰陶下也耳濡目染,自然學得快,年輕時便能帶領一幫新的學徒。
這動盪不安的誰也不好說,平常人能過好日子,能吃飽穿暖便已足夠,方家班最鼎盛的時期,方的父親突然染上惡疾去世了,方世強便當上了新一任的班主,年輕並不能服眾,方家班裡有的人便萌生了離開的念頭,但礙於老班主的情面,誰也不願意開口。
方世強心裡明白,這些人強留不住。直到有一天傍晚,大傢伙都吃罷了飯,方世強喝了碗酒便背對著眾人說道:「我知道你們有人想走,我不會強留,也不用顧及我爹的面子,你們走便是。」
良久,才有人舉起來酒杯道了句「少班主爽快。」,後來,方家班便沒落了,只留下了三名無依無靠的孩子,這幾個孩子無父無母無親眷,打小就跟在方家戲班裡邊學邊做些粗活混口飯吃,這幾名小弟子倒也學得快,這幾人里,有能拉會唱的便還是一個方家班。
方月的母親便是在方世強帶著方家班外出時救下的,當時在個高粱地里,方世強便聽到了幾聲女子的呼救,情急之下便掄起了根樹枝走了過去,只見一名惡霸正在欺|辱一名年輕的女子,方世強從這名惡霸的手裡救下了她,搏鬥時手背上便留下了疤。
方世強說,這男人身上誰不留下些疤,尤其這是個有意義的疤痕,女人說,這個疤長得不難看,還說,她能讓這個疤痕開出花,方世強不信,女人便牽起他的手認真用胭脂畫了一朵梅花,然後指著梅花道:「雪梅,就像我的名字一樣。」愛情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女人也是舉目無親,人們都說同病相憐的人會走到一起,這話也不假,自從雪梅來了,這添衣做飯便是這婦人家的事了,後來她便為方世強育下了一個女兒,可惜好景不長,沒等方月滿歲,女人也患了病離去了。
方世強便帶著四五歲的女兒領著方家班一直朝著北方行去,直到經過了祝家莊,路過一個石橋時聽到下面傳來了微弱的孩子哭聲,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讓人很難捕捉得到。
方世強對著隨行的一名學徒道:「老三,你去橋下看看。」
張漢便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包裹就從一旁的斜坡慢慢的滑了下去,沒多久,幾人便聽到橋下傳來張漢的呼喊聲:「大哥二哥搭把手。」,其餘的兩名學徒便急忙卸下身上的行李跑了過去,不多時便拉上來了兩個人,張漢一手抱著一個孩子一手拉著老大遞過來的手,腳底打著滑被拽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