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我抬手遥遥一指,摆出了指点江山的口吻来,“若是像老祖宗那样的老人家,此时正在训他们的孙儿,或是在推牌九……”
“哦……”小狐狸饶有兴味地看着我胡说一气。
“若是我……我爹那样年纪的,”我继续吹牛道,“那不是在想着怎么升官发财,就是发愁家里的妻妾又掐架……”
“哦……”小狐狸以不变应万变。
“若是想你我这样的,”我弯了弯腰,忍住了笑。
“你我怎么样?”小狐狸挑了挑眉,看着我。
“若是像你我这样从小就认识了,”我强作一本正经地道,“大了以后又互相芳心暗许的……现在正隔着一堵墙,两边相思……思啊思的就找梯子呢!”
小狐狸怔了怔,冷哼了一声,“哼,朕是会做这种事的么?”
我一愣……这哪一件事不是你做的?
看着他,想要笑,又不敢笑,忙赔了笑,“不是,不是……我爬、我爬……这梯子我来爬……”
小狐狸居然脑子也水了,说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嬉笑间,回头远望那星星点点人间灯火,只觉那样的暖,却那样的远。
再往前走,却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大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只见十几个老百姓刚进了香火,正从里面走出来,三三两两间欢声笑语的,四散回家。
小狐狸怔怔地看着那座小庙,半晌,问了句,“那是什么所在?”
“土地庙啊,”果然是生在帝王家,居然连这个也不知道,“你不知道。”
“还好,”小狐狸淡淡地道。
我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这狐狸皮下面,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形?
“进去逛逛吗?”我问他。
“好,”小狐狸只说了一个字。
这座土地庙稀奇,里头竟然供着一尊才一尺高披着红袍的无头人身像……我一看,骇了一大跳。
小狐狸也只是看着,不言语。
这里头莫非有什么典故,只可惜,方才来进香的老百姓都散了,现在想问,也无人可问。
“赵小猪,”小狐狸凝望着那尊无头人身像,“百姓们都来求些什么?”
“这个啊……”我抬头想了想,道,“也有人来求雨的,也有人来求财的,也有人来求家宅和平的,也有人来求早生贵子的……”
“是么,”小狐狸微微一点头,“灵验吗?”
“没求过,”我老实地道,“哪里知道灵不灵……你也要求吗?”
小狐狸不说话,也不看我。
“你求他啊,”我笑了,“不是说天子只能跪拜天地吗,你拜他一拜,估计他要跳起来了。”
“那就不拜了,”小狐狸淡淡地看了一眼我,“也不过……一个小心愿而已。”
“那你就说呗,”我突然心痒想听小狐狸说什么。
却不料,小狐狸突然双手合什,闭上了眼睛,就那么静静然地站在那里。
我只好站在看着,看着这一幕。
静等这一切快些结束了……
出了土地庙,又并肩走了一小段,却见远处有搭了糙台唱社戏的。戏台下围满了老老少少,个个伸手脖子全神贯注的。
看样子,是挤不进去了,我和小狐狸两人便站定在远处看。
正好才唱完了一出热闹的,上来了一个干瘦老头拉着胡琴,一个双十年华的女娘在台上清唱了开来。
大约是站得远,那声音穿云度月而来,竟然有些戚戚。
只听见她唱了几句……红烛相思明月里……冷冷清清终宵立……人世都说相思好……相思声声……声声……催人老……
催人老……小狐狸伸出手来,静静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呆呆地想,倘若将来老了,被这相思催成一头白发。我与眼前的这个人,是否还在一处呢……又或者我不负他,他会不会因为某些不得已而离开了我……又或者他不负我,我又会不会因为某些不得已而离开了他……
到了那个时候,徒留下这些回忆,又是怎样的滋味。
“你在想什么?”小狐狸突然又问。
“没什么,”我握了握紧他的手,“回去吧?”
“不妨,”他摇了摇头,“……再走走。”
“好,”我点头。
那就再走吧,干脆此刻把这一世走到头……也罢。
再走,迎头看见了一家小酒馆,月色清梦下,打着杏花林的酒幌。
小小的酒肆,居然还有二楼的雅座,打开了窗,能看见清凌凌一条河,画舫往来,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要了几样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
我与小狐狸对面而坐,临窗而望。
这几样小菜也算雅致,焖笋丝切得细细的,拌花生,肉卷子……
我给自己斟满了酒,又给他斟满了。
举杯,一口气喝了下去,黄酒暖融融地到了胃里,整个人才觉得突然地浑身一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