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說:“江浩洋,你胃不好以後不要再喝那麼多酒。”話到嘴邊突然便生生咬住唇。她想起一個故事,離婚的男人走出家門,在樓下抬頭望一眼妻子曬在陽台上的白色chuáng單,突然不舍,於是又跑回去,故事又循環上演。而她,這一次再不要回頭。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秒鐘,她當時已經沒有時間的概念。電話另一頭的江浩洋輕聲說:“你也保重,好好照顧自己。”隱約聽見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仿佛倦累至極,又仿佛如釋負重。但那些,都已經跟她無關了。
下午沈安若正整理會議記錄,聽見同部門的林麗晶與部長張效禮激烈地辯論,屢屢打斷她的思路。林麗晶入廠已十年以上,是正洋最元老一級的員工,又一直是張效禮的部下,工作之餘的時間裡跟張效禮一向沒大沒小的。原來是張部長jiāo待了新的工作給她,而林麗晶堅持說工作量太大,令她不得不連日加班,正怨天怨地,要請人力部臨時借調人手過來。張部長已經有幾分惱意,而林麗晶還在繼續爭執:“我回家還要伺候老公,照顧孩子。安若沒牽掛,最悠閒,為何不讓她做。”
“這工作不屬於安若份內。”
“我的工作計劃里也沒有這一項。”“這是下達的任務,不是在跟你商量。”兩人同時說,氣氛十分緊張,辦公室內的其他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沈安若cha個空隙,輕聲道:“部長,我可以幫林姐一起做的。”
“那好,以麗晶為主,安若有空的時候幫幫忙。但安若你本周計劃內的工作必須完成。”爭辯終於告一段落。
下班後,沈安若整理好辦公桌,在本子上做了當日工作小結,列好明日計劃,正要離開,聽得張部長說:“沈安若,過來。”
他臉色並不好看。沈安若一向尊重這位上司,當年他親自面試她,給了她加入正洋的工作機會,手把手教會她一切,又帶她從子公司到總部,平日裡待她如兄如父。
張效禮說:“你剛認識林麗晶嗎?你不了解她的個xing?你明知道今天你幫了她,她也不會感激你,只說你愛出風頭愛表現。”
見安若不說話,他又說:“你也該知道,我對她近來的工作很不滿意,尤其不滿她擺老員工架子,連那些年輕的部長她都不放在眼裡。今天我就是想借題發揮,整一整她。你難道看不出來?我難道會對你的兩肋cha刀表示讚賞?”
他極少批評沈安若,所以沈安若只能低頭不語。
“安若,好心要用在對的地方,你一向聰明又敏感,為何今天神經大條。工作不在於做得多,對領導而言,你一個月只做一件像樣的工作,勝過你天天忙得團團轉實際碌碌無為。你若想以後有發展,記住我的話。還有,你今天出面幫林麗晶,下次你若不幫她,她都會對你有意見。你就等著吧。”
“林姐一向只是刀子嘴豆腐心。”沈安若忍不住替林麗晶辯解。
“沈安若,你看,我才剛說完你好心要用在對的地方,你又犯傻。我現在對林麗晶正在氣頭上,你替她說話,我聽得進去嗎?我只會更氣,連你也一起遷怒。林麗晶當我下屬當了十年了,她的好處壞處我比你更了解。你平常話少的可以,偏偏不需要你說話的時候,你又多嘴。還有,你看你今天的這份紀要,明明一句話就可以jiāo待清的事,又是非重點,你寫了整整兩段。沈安若,你就擅長把簡單的事弄複雜,又把複雜的人和事看得過於單純。我該說你什麼?”
“對不起,部長。”沈安若覺得除了這句,也沒別的話可講。
“我這是為你好,你一向聰明,應該明白。這裡沒有別人,我的話,你聽過就算了。你很不高興對不對,明明應該受表揚,結果挨一頓訓?”
“沒有,部長,您說的對。”沈安若低眉順眼。
張效禮嘆口氣:“就你這脾氣,我還真拿你沒辦法,你若多學學林麗晶倒好。你今天一天氣色都不好,覺得不舒服明天去醫院看看吧,准你一天假。”
“沒,只是早晨在上班路上看見一隻小狗被車壓死,心qíng不好。”
張效禮幾乎要笑出來:“安若,你以前不是說你討厭小動物。”
“部長,討厭是一回事,同qíng是另一回事。我看見那場面覺得難過。”
連著幾天晚上,沈安若都陪林麗晶在公司加班。是為了一個項目立項建幾組資料庫,要查找近十年的資料,偏偏最早那幾年的資料都沒有電子文檔,只好在資料室里從一份份檔案里調出來,再一一錄入,十分麻煩。每晚7點多林麗晶便找個藉口先走,留沈安若一個人,一直做到10點半。她很喜歡這份工作,需要全神貫注,偏偏又不用動腦筋,正好填滿她的空餘時間,等回家後洗個澡,困意便已然襲來,睜開眼又是新的一天。
她只用了三天晚上便做完了這項工作,到了周五時竟有些犯愁,不知晚上該做點什麼。她正想打電話約賀秋雁去看電影,不想手機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按下通話鍵,一個悅耳男聲傳出:“如果沈小姐晚上沒有約會,可否陪我吃頓飯?我是程少臣。”
6點鐘,沈安若準時走出公司大門,片刻後,程少臣已將車開至她面前。他十分紳士地下車替她打開車門。
“你喜歡吃什麼?想去哪兒?”程少臣發動車子的時候問。
“這一頓應該我來請的。”沈安若還記得那天的話。
“好吧。你請客,我買單。”
沈安若正想堅持,程少臣淡淡地說:“不要跟男人搶著付帳,這是淑女的基本禮貌。”她只好沉默。
他開車的時候很認真,話極少,偶爾說一兩句,也並不轉頭,眼睛定定地直視前方。沈安若也坐得筆直,目不斜視,但仍感覺得到他似乎偶爾會看她一眼。這個人的存在感很qiá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