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吃那種藥,不是說……”沈安若喃喃地說,覺得後背和額頭噌地出了一層冷汗。她的例假晚來了一星期,但她的一向就不怎麼準時,最近作息又不規律,並沒有在意。
“那個倒底不是避孕藥,只是有那種效果而已。再說從來就沒有百分之百的避孕方法,除非你們不做。”醫生是熟人介紹,跟她也算熟了,說話很隨意,“還有,你最近內分泌紊亂很嚴重,jīng神狀態也不好,生理機能失調,出現這種qíng況也難免。”
看她仍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醫生放柔了聲音:“你擔心那些藥對胎兒不好?不要緊,那藥沒副作用。前陣子不是一直想要孩子的嗎?這是好事啊,怎麼這樣緊張?”
“我覺得……沒有準備好。”
“父母與孩子的緣份,有時也跟這世間男女的緣份差不多,越qiáng求越得不來,反而無意中就常常開花結果了。”醫生以過來人的姿態勸她,“別想太多了,沒事的,現在年輕人就是太小心翼翼,其實喝過點酒什麼的,都無大礙。雖然準備得充分最好,但既然來了,就是與你們有緣,不妨順其自然吧。”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唉,我該說的都說了。如果你堅持,也隨便你。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回家跟你丈夫商量商量。現在還早,做藥流就行。”大約見多了她這樣不在狀態的准媽媽,醫也也無奈,直搖頭,“不過如果你改主意打算留著這個孩子,就仔細點,你太瘦,體質和jīng神都不太好,這樣容易自然流產。”
沈安若恍恍惚忽地去停車場,覺得大腦白茫茫一片,已是快到冬天,陽光有點冷,但她還是覺得太qiáng烈,刺得她暈眩。沈安若在車裡坐了一會兒,覺得全身無力,連手都有點抖。她趴在方向盤上等著暈眩感過去,感到有人在敲車窗。原來是保安,見到她後鬆口氣:“我還以為……女士,您不要緊吧?”他神色帶著幾分憐憫地離開,沈安若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流淚。醫院這種地方,生離死別天天上演,眼淚比新鮮的空氣更廉價,誰也見怪不怪。
她的淚水少,從記事起,哭的次數用兩隻手都數得過,看書看電影,再nüè的qíng節也不哭。但如今,她只覺得生活如此可笑,原來惡俗的肥皂劇qíng節,真的有冥冥神跡,每天用手指隨意cao縱著,輕率的一指,那個角落便會上演荒謬的好戲。而這一次,恰好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決定去做手術。她已經那麼恐嬰,而這個胎兒,來得太意外,藥,酒jīng,抑鬱,狂躁,嫉妒,憤怒,恐懼……與它聯繫在一起的,沒有一個美好的字眼,她不確定因這些因素而到來的孩子能夠健康與幸福,她也沒有勇氣去面對。讓這個意外事件的意外後果,無聲無息地消失掉好了。這樣的後果她獨自便能夠承擔,沒有別人會知道,不會傷害到其他人。
她去醫院的時候,連賀秋雁都沒告訴。看護已經請好,外地人,在本市沒有親友,此刻正陪著她。沈安若坐在候診室外,覺得全身都微微地抖。她經歷過許多的等待,等著考試,等著面試,等著籌備已久的大型活動的開鑼,但沒有一次等待令她像今天這樣的緊張與不安。她連手心都在冒汗,緊緊地握著,指甲掐進手心裡,生生地痛,覺得這樣仿佛可以得到些許的力量。終於喊到她的號,沈安若猛起站起來,突然就天眩地轉,眼前發黑,被看護及時地扶住才沒摔倒。
醫生測過心跳,量過血壓,觀察了她一陣子:“是緊張還是捨不得?今天別做了。這個樣子,要是做了怕是要出事啊。回去休養幾天,沒改主意的話,下周再來。”順手在已經jiāo費的單子上重新填了日期。
沈安若消了假,又回去上班。離新約定的時候越來越近,她又開始緊張,睡眠質量更差。其實她一直害怕的是程少臣知道,他在歐洲生活過,受那邊法制影響,對墮胎行為深惡痛絕,認定是罪行的一種。若他知道,那麼她絕不可能有機會去流掉這個孩子,但是如今的她,體力也好,jīng力也好,她不認為自己有勇氣與力量來留住它。留下又如何?讓它一生下來就成為單親兒,或者為了它,讓兩個人勉qiáng地扭在一起,尷尬一生。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對誰都不公平。何況,它本來就是另一種罪惡的衍生物。很多次,她拿起電話,將他的手機號碼撥到最後一位,終於又放下。
很多的事qíng都太出乎意外,她沒有想到在發生了那件事後,會在這樣的場合里見到程少臣。她正在開會,輪到她發言,靜了音的手機一直在閃,拒聽了兩次,仍然固執地再撥入。原來竟然是公公病危,程少臣的司機已經在公司門口等著她,而程少臣並不在車上。
只用了平時2/3的時間就趕到了臨市,但仍是遲了,她見到的,是公公已經覆了壽蓋被的遺體。靈堂里哭聲一片,分不清真qíng與假意。有人上前給她繫上黑色的孝帶,婆婆倒在靜雅的懷裡哭到幾度昏厥,靜雅的眼睛紅腫。程少卿眼睛也微紅,輕輕拍她的肩:“爸臨終前提起你。”
她並不知道公公的心臟病那樣嚴重,兩周前她還見過他,當時他朝她慈愛地笑,讓她儘早給他再添一孫。那時她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有孕,只思及老人並不知qíng的事qíng,覺得心底慚愧又不安,思及與這位對她從第一面就和善至今的老人的緣份即將到頭,還暗自嘆息過,竟沒想到,那會是她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她覺得胸口悶到不能透氣,眼底卻是gān澀無比,再抬頭,便與程少臣對視。那樣久沒有見面,竟然如此的陌生,沒有表qíng,無話可講,仿佛初次見面。他的眼睛也是gān的,泛著血絲,臉色蒼白。程少卿說,程少臣剛從北京趕回來,已在彌留狀態的老爺子見到他的面,握住他的手後,終於安心閉眼。
他們按照習俗守靈,少卿與靜雅一組,他們倆另一組,各守半個夜晚。已經是深冬,靈堂里那樣的冷,儘管燭火通明,紙紮的童男童女牛鬼蛇神形容詭異,這樣的場景,仿佛在夢境裡出現過,卻總看不清躺在那裡的是誰,然後一身冷汗地醒來。程少臣半蹲著,低著頭燒紙,一張又一張,仿佛那是他在世間唯一可做的事。他的手有點抖,那整摞的紙,他怎樣也分不開,沈安若無聲地過去,替他一捆捆地劃開,逐一地遞過去。他伸手去接,不說話,然後繼續一張張地點燃。菸灰瀰漫,沈安若抑住想吐的衝動。
這樣的場景她從沒想到過。隱然地記得他們的初識那樣的巧合,仿佛天意冥冥,當時腦里閃現著一部經典電影的名字,《四個婚禮與一個葬禮》,竟然這樣的應驗,他們在前三場婚禮上相遇,然後是自己的婚禮,再然後,竟然是這樣。有酸意直湧上她的喉嚨與眼底,但她已經哭不出來。程少臣向來挺得非常直的背與肩膀,此刻微微縮著,他在案台上支著胳膊,將額頭抵在手上,閉了眼,看起來疲累不堪,完全沒有往日的神氣,而像弄丟了回家鑰匙的小孩子。她心中一慟,伸了手想去碰觸他一下,而他恰在此刻回頭,看著她,眼神木然,沒有生氣,透過她的身體,仿佛她是空氣。她張了張口,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將已經伸出一半的手悄悄地縮回。他們都住在離醫院最近的酒店裡,只有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沈安若去洗了澡,心事重重,回到臥室時,卻見程少臣已經將自己裹進被子裡,在沙發上睡著,神色憔悴,眼底有淡淡的yīn影,很顯然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好。他睡得不太安穩,仿佛也被夢境gān擾,沈安若記得以前他的睡眠質量一向都好到令自己嫉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