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約定的地點與他見面,程少臣卻又帶著她七扭八歪地拐進了老城區,他自己開車,車是以他以前常開的那一輛。
很隱密的飯店,就在居民區里,從外面看,店面極小,像普通的住家,進去後發現其實非常大,差不多占了整個一樓,大廳里設計得很童趣,像小型的田園,小橋流水,矮樹叢花,到處散落著鞦韆架,木馬搖椅,實木樹墩的桌子,非常的質樸,宛如回到童年,甚至還掛著一些吊chuáng,正有人躺在上面悠閒地dàng來dàng去。不太像飯店,倒像是休閒館,因為擺設的物件全是兒時的各種最簡單的玩具,絕版的小人書,以及那個年代的卡通人物的布偶,花仙子,藍jīng靈,甚至黑貓警長,如今其實都很難在市面上覓到,而在這裡,竟然琳琅滿目,也不怕被順手牽羊。他一直能找到這樣奇怪的地方。
沈安若給一隻跳跳jī上了弦,看著它嗒嗒嗒地幾乎要蹦到地上去。“我小時候也有很多這種玩具,還收藏了幾百本小人書,後來都不知道哪裡去了。”
“你喜歡什麼可以帶走。”
“你是老闆?”
“朋友開的,我入了點股。”
“開在這麼隱蔽的地方,不會很賺吧?”
“本來只是自己玩的,後來他們覺得不如與同好者共享。賺錢在其次。”
“有錢人的奢侈遊戲。”
程少臣笑笑,沒再說話。他們坐到最裡面的角落,服務員已經過來記菜單。菜譜也很特別,裡面有許多小時候才有得吃的零食。
沈安若吃了很多,她不想說話的時候就會一直吃。程少臣一慣地吃得少,吃相斯文,邊吃邊看她。
“你從來不節食,也不怎麼挑食,為什麼會一直不長ròu?”
“我媽說這是因為我思考過多。”沈安若漫不經心地說。
程少臣輕笑,仿佛斟酌了一下字眼,小心翼翼地問:“伯……你的父親,最近心臟好些了嗎?”
沈安若頓了一頓,父親的心臟有點小問題,是兩個月前才發現的,不知他為何會知道。“沒事了,只是小毛病。”
兩人的對話不太多,因為找不到特別安全的話題,但氣氛很友好,倒是與他們初識時一般。後來程少臣靜靜地喝他的溫開水,沈安若拿了個魔方扭來轉去,結果連一個整面都沒有弄好。年齡漸長,人的智商果然趨於退化,她以前明明很擅長。在這種有著童趣與童憶的地方發現這樣殘酷的事實,真是夠可悲。沈安若將魔方扔到一邊,又去找第二件玩具,回來時,發現程少臣已經拼好了她只剩了一小塊沒拼好的那個面。
“你再拼一下藍色的那面。”
程少臣在一分鐘內又拼好了,沈安若覺得很鬱悶:“那你能不能把六面都拼出來?”
他只用了不到五分鐘又拼好,遞給她檢查。沈安若不甘心,但又不得不服氣。有些人的聰明就是天生的。
“其實是有技巧的,像數學公式一樣,記住了,就不難。”程少臣替她解圍,“你想學嗎?”
“不學,又不創造效益。”
“但可以預防大腦退化。”
“人勝不了天的,不如順應自然,該退化時就退化,該健忘時就健忘。”
程少臣的臉上始終是一抹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笑意,此刻正凝視著她的臉,仿佛在審視什麼。沈安若坦然地與他對視,良久,程少臣先垂下眼帘,只看得到他長長的睫毛。
他用勺子撥弄著自己面前的粥:“最近總會想起以前,連很久以來都記不得的人和事,突然都從記憶里跳出來,歷歷在目。以前爸對我說過,人若開始懷舊,就證明心已經老了,但我那時不明白。”
沈安若沉默著,直到他抬眼重新看她,才直視著他的眼睛,靜靜地說:“程少臣,我也是你的懷舊節目之一,對不對?”
沈安若如約跟一群年紀相差不太大的姐妹們去練那個叫作《XX狂想曲》的舞蹈,都畢業有五年以上,職位差得不大,經歷也差不多,平時很熟,在一起嬉嬉鬧鬧,有很多的共同記憶,其實很開心。
這群難纏的大齡女“青年”,每跳上半小時,便要求休息十五分鐘,其實都是在聊天。平日裡都是工作話題,偶爾閒嗑幾句,也沒太多時間,如今時間終於充裕,可以盡qíng侃大山。第一天的話題是從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的愛qíng一直聊到為什麼高倉健式的酷男人再也不流行,如今滿眼都是男生女相,感慨啊感慨。
晚上沈安若開車回家,jiāo通頻道里放一首許冠傑的《雙星qíng歌》,老歌的旋律總會令人柔腸百轉惆悵萬分。她望一眼車外流星般一掠而過的路燈與霓虹,心裡都不免詫異,與以往沒什麼兩樣啊,連柳樹都還沒發芽,怎麼大家就莫名其妙地集體懷起舊來了。電台DJ還在不斷地煽qíng,“那些曾經被我們遺忘的歲月啊,如今點點滴滴又湧上心頭。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回首已惘然……”什麼亂七八糟的主持詞。
接下來是一首梅姐的《似水流年》,那本是安若最喜愛的老歌之一,但她啪地關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