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的风裹挟着暖意与淡淡的咸湿,白沙细腻,棕榈树高大壮观,无论是下海游泳还是躺在岸边看粉紫色的日落都是极好的。
商景明不想透露太多细节,只拍过几次天空和美食发给裴知意。
他还时不时会拿出裴知意发过来的旧照片看,以前谈恋爱时他们拍过合照,但因为是地下恋,基本都是自拍的角度,数量也很少。
有在电影院模糊的光影里牵手,约会时拍的裴知意把下巴搁在商景明肩头,还有一张脸被挡住的接吻照。
十九岁的裴知意真的很青涩漂亮,还有点稚嫩。
哪怕是现在,裴知意都在商景明的回忆里闪烁。
失去记忆的这么多年,商景明始终觉得太过可惜。
而祖母在那天过后,也再没有打过电话来。
在岛上待到第五天时,商景明随手接起突然打来的电话,平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景明啊。”熟悉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是祖母。
商景明一怔,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缩紧,如同有某种预兆在心头翻涌。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便传来祖母语气沉重而恍惚的声音:“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个孩子了。”
“是在你出事住到国外来疗养不久之后。”
车祸是飞来横祸,商景明醒来后突然被告知时间过去了两年,身受重伤,学业被迫中止,记忆也停留在母亲死后最阴鸷的那段时光里。
他性情大变,活在阴霾之中,国内的许多消息与风声都对他来说是负担。
与此同时,季青云几乎是一个人独占吃光了商家所有资产。
和商家有往来、沾亲带故的人见商玉珠死去,唯一的儿子也重伤,都想去分一杯羹。
商景明住院,身上多处石膏,因为利益而靠近他的人全部被赶走。
他半夜痛得浑身发抖,失眠的夜晚脑子里全是那一张张虚伪的面孔,无法相信任何一个人。
而祖母,就是在这个时刻,见到了裴知意。
那是个阳光极好的上午,她照例去医院探望商景明。
还没等她走近病房,就停到安静的长廊里传来刺耳的“砰!”一声,类似重物被狠狠砸落在地。
这是特意安排的病房,病人很少,目的就是让商景明能安心休养,照常理来说不会有人打扰。
祖母心头一颤,快步走近。
然而还没走多远,她就看见了角落里蹲坐的一个少年。
少年躯体清瘦,穿着件单薄的、被洗到泛色的白衬衫,两条露出的胳膊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青紫色伤痕。
祖母看得惊住,忍不住走到少年面前,用英文询问:“需要帮助吗?”
对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那张脆弱白净的脸。
眼眶灼伤般通红,睫毛被泪珠打湿,嘴唇和身体都微微颤抖着,仅对视的那一刹那,就将旁人吸进他那双苦痛的眼睛里。
泪水变成一条深不见底的河,难以挣脱,只能溺毙而亡。
他反应很快,眼睛在四周瞟过,下意识用中文不答反问:“您好,请问您是阿……商,商景明的亲人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找他吗?”最近来打扰商景明的人太多,祖母不想透露过多信息。
“他……”他抖得太厉害,话语都被剖成碎裂的断句,“他怎么样了?恢复得还好吗?”
祖母怔了怔,觉得面前的少年不像坏人,伤心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是在真的关心商景明。
她还是不由自主放软了态度,耐心相告:“景明伤得挺重的,疗养好要不少时间。”
之前商景明有参加过国外的夏令营,谢朗星和眭崇也来探望过他,祖母往这方面想了想,耐心问道:“你是他的朋友吗?”
“出车祸撞到了他的后脑,他有些失忆,想不起来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祖母宽慰性地笑了笑,自然也知道商景明因为烦心事多,也许会没那么有耐心,“如果他不记得一些事,也是正常的,可以过……”
祖母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的少年,在听见“失忆”这两个字后,眼底的痛苦在顷刻间就被空洞无神取而代之。
他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瞳孔瞪得极大,失神地凝视着某个角落,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