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那樣的人愛恨分明,想來會更喜歡色彩濃艷,對比度qiáng烈一點的吧?牡丹拿定了主意:“那就用胡紅、藍田玉、姚huáng、洛陽紅來接好了。”她笑看著蔣長揚:“若是令堂不喜歡,可不能賴到我頭上來。”
蔣長揚忙露出一排白牙:“不會的,不會的。”
牡丹認真挑選了一棵約有一尺高的獨gān多枝的洛陽紅出來作為砧木,認真細緻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拿了一把鋒利的小刀在手,熟練地將事先準備好的胡紅一年生腳芽下端削成一側稍厚,另一側稍薄的楔形,削麵留了半寸許。接著將洛陽紅一根較為粗壯的枝條拿在手裡,輕巧地將它的頂端削平,在橫斷面二分之一處垂直削了一個長半寸許的裂fèng作為接口,將胡紅枝芽下端cha入,讓兩者形成層相對。然後用麻自上而下纏緊,又利落地將蠟接在了接口上,將砧木與cha穗之間的fèng隙封死。
如此,牡丹方才鬆了一口氣,有條不紊地又依次將藍田玉、姚huáng、首案紅等幾個花色花型各異,而開花物候、長勢基本一致的品種的枝芽分別接在了那株胡紅上。
在此過程中,蔣長揚在一旁正大光明地盯著她看,從她專注的神qíng,微微顫抖的卷翹睫毛,再到她小巧玲瓏,冒了點細毛毛汗的鼻子,一直到她因為過分投入而緊緊抿得有些變了形的唇瓣,然後是靈巧白皙的手。那雙手並不大,白玉一般的皮膚下還隱隱露出微微泛藍的纖細血管,看上去很嬌弱,完全不能和他這樣骨節粗大的手相比。但是她握刀往那些價值不菲的花芽上切下的時候,卻沒有半點的遲疑,十分果斷利索,毫不拖泥帶水。
蔣長揚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他相信牡丹握著小刀切花芽的時候,是和他握著刀做他該做的工作的時候是一樣的。在他們各自的領域裡,在cao作那把刀時,他和她一樣的完美。
待到牡丹把備下的最後一根接穗接上,他方發出了一聲輕嘆,好奇地看著那株已經獲得新生的牡丹,低聲道:“這樣,明年chūn天它就可以開幾種顏色的花了麼?”
“嗯呢,只要管理妥當,想來是沒問題的。明年chūn天,可能會有將近一半的芽開花,真正要到全盛,還得等到後年。”牡丹拿起小刀將砧木根部的萌櫱枝全部剔除gān淨,又抹去了枝gān上所有的腋芽和不定芽,親自施肥澆水,請蹲在一旁看熱鬧的鄔三把這花端到糙棚下去遮yīn避雨。
鄔三剛要伸手去抱花盆,蔣長揚已然蹲下去抱住了花盆,笑道:“我來。”言罷小心翼翼地將那個花盆端到了糙棚下,見花盆傾斜放不平,還撿了個小石頭將花盆給墊平了。
鄔三也懶得和他爭,就在那裡懶洋洋地笑看著他動作。
第一百二十三章我做主
林媽媽立在不遠處的樹蔭下,越看越喜歡。她認為,在初期,一個男人對女人的在意程度和緊張程度基本成正比,除非那人是花叢老手那又除外,否則總是難逃緊張和小心的。蔣長揚此時在牡丹面前越表現得忐忑,她就越喜歡。眼看著牡丹已經停了手,便上前笑道:“剛煎好了茶湯,做了些蘇山,正好去新建好的那個糙亭里坐著歇歇。”
牡丹淨了手,領著眾人行至種苗園外時,只見鄭花匠領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守在外面。見到牡丹,鄭花匠忙推了那少年一把,讓給牡丹行禮:“喜郎快給娘子行禮。”
那少年聞言,立刻上前跪在地上給牡丹行了個大禮。牡丹忙叫他起來:“這是做什麼?他是誰?”
鄭花匠嘿嘿笑道:“回娘子的話,這是我族兄家裡的,名喚喜郎,自小就愛拾掇花木,可惜爹死了。小人聽雨荷姑娘講,這園子裡還要招人來照料花木,正好的他年齡差不多了,便特意帶他來給娘子看看,是否可以讓他隨了小人一道入園做點粗活?工錢什麼的都請娘子看著辦,只要能填飽肚子,有個地方棲身就行。”
牡丹聞言,忙叫林媽媽引了蔣長揚先過去:“我有點事要處理,蔣公子還請先過去喝茶罷。”
蔣長揚背手而立,四處逡巡:“不急,我看看周圍這些花木。”
牡丹勉qiáng他不得,只好回頭認真打量那少年,但見他穿了一身平常貧苦百姓慣常穿的白色粗麻布衣,補丁不多,卻也不少,袍角提起扎在腰上,腳上穿著麻鞋,手腳關節粗大,皮膚黝黑,表qíng中有種不符合年齡的沉默,垂著眼一動不動,看上去極為憨厚老實的樣子。
但是,她這種苗園事關重大,不是誰都能隨便進入的。就是鄭花匠,也不是隨時隨地都可以入內的,就比如說她在秘密行動的時候,園子裡就只能留雨荷一個人,其他人統統都不能入內。而翻土澆水等事,都是定期開了園門,由固定的正娘等幾個莊戶女子在雨荷或者她的親自監督下行動。似這樣初來乍到,人品名聲什麼都沒有底數的人,一來就想入園內去幫忙,哪怕就是做粗活,她也不放心。
鄭花匠見牡丹只是打量人,並不說話,有些著急,忙伸手幫那少年將扎在腰間的袍角放下來扯了扯,賠笑道:“娘子,這孩子有些呆木,卻是個好孩子。您看,小人讓他好生收拾一下,他也不懂得將袍子穿得稱展點。”
牡丹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認真道:“老鄭,你我認識不是第一天的事,我的脾氣xing格你也應當知曉。認真做事,忠心耿耿的人,絕對不會虧待,這孩子是你領來的,又是你族裡的侄兒,想來人品也不會差到哪裡去。但我先前定下的規矩不能廢,這園子還是不能隨意出入。芳園需要照料的花木很多,就讓他在外圍試試手,過段時間再說,至於工錢,就比照其他人的來,該拿多少就拿多少。你若是忙不過來,我會吩咐正娘她們多過來幾趟。”
鄭花匠似是沒料到牡丹會拒絕,一時表qíng有些僵硬,卻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牡丹也不管他,只望著那少年笑道:“你是叫喜郎對不對?今年多少歲了?”
那少年的腳趾頭在麻鞋裡緊張地往下一摳,聲音比蚊子還小:“回娘子的話,小人是叫喜郎,今年十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