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忠倒是沉得住氣,溫和地同蔣長揚和牡丹道:“來啦?坐吧。就等你們倆了。”等到眾人坐定,他率先拿起筷子,象徵xing地夾了第一箸菜。眾人默然無語,各自拿起筷子去夾菜,吳姨娘殷勤地給岑夫人布菜,楊姨娘握著筷子,手抖得不行,索xing放了筷子站在何志忠身邊暗自垂淚。
何志忠也不理她,只望著牡丹道:“你讓人送到我們鋪子裡去的錢已經送到了,稍後便使人抬回去。這樁生意好是好,但一定要小心,第一次非得把招牌打響才好。”
“知道了。”牡丹抬眼看著對面的六郎,六郎仿佛什麼事兒都沒有,埋頭大吃特吃麵前的鹿ròu,還同蔣長揚笑道:“妹夫你有口福,今日的飯菜真是豐盛無比。水陸珍饈都齊全了,快多吃點鹿ròu。”
蔣長揚覺著氣氛太過沉悶,便道:“聖上嘗使she生官she活鹿,用其鮮血煮其腸,喚作熱洛河,用以賞賜諸節度使。我嘗過一次,覺得並不好吃,不知那些節度使怎會如此喜愛?”
大郎有些感興趣,便道:“哪日也想法子弄點來嘗嘗……”
六郎急急地搶過去道:“說到鹿ròu,我也說個笑話給大家聽。”也不看眾人的眼神,自顧自地道:“我聽人說某人家法嚴峻,諸子輪流為之準備飲饌,稍不如意就會遭到笞杖。”
蔣長揚幾乎已經能猜到六郎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也猜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忙咳嗽了一下,笑道:“這位父親一定是個愛美食的。”
六郎只作沒聽見,繼續不管不顧地道:“兒子們都千方百計地搜求珍異食物,但很少能使父親滿意。一次,一個兒子為父親準備了熊白與鹿修,以熊白裹鹿修,熊肥白而鹿修瘦,味道非常奇特。父親吃了很滿意,兒子以為這下一定可以得到獎賞了,奈何父親吃了還是罰如常數,理由是有此美味,為何沒有早點弄來?你們說這個兒子冤枉不冤枉?”
全場鴉雀無聲。楊姨娘嚇得淚都縮回去了,緊緊攥著帕子,害怕地看著何志忠,什麼聲音都不敢出。
何志忠慢條斯理地道:“六郎,把你面前的鹿ròu端過來給我嘗嘗。”
六郎淡淡一笑,雙手奉上:“父親大人請用。”
何志忠夾了一箸,放到口裡細細嚼了,半晌方道:“可惜沒有熊白。你不是辛辛苦苦弄來熊白鹿修的那個兒子,我也不是那個不分功過,嚴厲苛責的父親。”
“父親大人說笑了,兒子不過就是說個笑話而已……”六郎面色不變,垂著兩隻手恭恭敬敬地站起身來。
牡丹注意到,他已經不再稱呼何志忠為爹爹,而是稱為父親大人。說這樣的故事,本身就已經是怨氣十足,再配上這樣的表qíng語氣動作,說他不恨何志忠都沒人相信。
“我可不是說笑。這個故事說反了,我是給兒子弄來熊白鹿修,反而被兒子苛責的父親。”何志忠不氣不惱,指指座位:“坐,家宴嘛,當著你妹妹和妹夫的面,不要這樣客氣。”
何志忠讓他不要客氣。六郎的臉色終於有些變了,他站直了身子,不甘心地看著何志忠道:“父親大人,兒子說這個笑話說錯了,兒子給您賠不是。您知道,兒子從來都不會說話,不會討您歡心。”
“啪!”何志忠終於摔了筷子。
六郎和楊姨娘,還有下面坐著的孩子們齊齊打了個寒顫,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何志忠。
何志忠的胸脯起伏了幾下,又伸手拿起筷子,不看六郎,淡淡地道:“先吃飯。”
六郎仿佛豁出去一般:“父親大人……”
何志忠猛地抬眼看著他,目光如刀:“你不用急,我說先吃飯。”
楊姨娘壯著膽子奔上前去,將像根木頭樁子似的站在桌旁的六郎給扯坐下,低聲道:“先吃飯,先吃飯。”
六郎“篤”地一下坐下去,拿起筷子來風捲殘雲一般拼命往口裡塞吃食,除了何志忠,所有人都停下筷子來看著他吃。
到了後面何志忠都放下了筷子,淡淡地道:“也罷,你出了這個門以後興許就再也吃不到這些了,更不要說什麼熊白鹿修,一次吃個飽吧。”
六郎聞言一頓,愣怔片刻,猛地將筷子和碗一推,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來:“爹爹,我錯了,您饒了我罷!”
何志忠面無表qíng地看著他:“你吃飽了?可我們還沒吃。天大地大吃飯最大,你要不吃就下去等著。”
六郎的哭聲漸漸小了,終於消失不見,他抬起頭來,冷淡地看著其他人,又看著何志忠:“都別吃了,把我料理了再吃吧。”
“行。是我高估你了,還想和你吃最後一頓飯。”何志忠看了堂外立著的家丁一眼,喝道:“進來把六公子請下去。等我們吃完飯再請他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