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兒聽得此話,淚光瑩閃卻忍住不落,沈澤棠看她一眼,神情淡淡的。
司吏小官行跪,將所畫扇面舉至頭頂,攤與徐炳永面前,徐炳永一掃而過,忽道:“聞你擅撫琴歌唱,是擅南曲,或是北調?”
聽她說更擅南曲,徐炳永頜首命:“除去琵琶記我不愛聽,你隨便挑個唱來助興。”
若指定戲中選段倒還好,照著唱便是,若由你自個選卻更是艱難,選對了曲,皆大歡喜,若選錯一支半段,觸動哪個朝臣隱秘痛處,即是天降人禍了。
王美兒滿面萋楚,不知該如何是好,沈澤棠放下茶盞,溫和問她:“偶曾著《瑞龍吟》一闋,被樂師譜成曲,不曉得你可會唱?”
王美兒悄溜他又恐旁人察覺,忙低眉垂眼,婉轉稟說:“此曲人盡皆知,已熟記於心,自是會的。”
沈澤棠遂朝徐炳永笑道:“今日氣氛熱鬧,風月猶濃,我擅長調,小曲小令雖不是拿手,但那樂師譜的曲甚好,可讓她唱來助興一時。”
徐炳永看看他,神色微起波瀾,卻也沒反對。
琵琶彈起,對坐調笙。
曲子如水,王美兒頰如桃,指如筍,小扇半掩面,到底是深閨秀女,做不來優伶踮尖捻步婀娜態,只清麗著嗓音唱:“春燈ㄠ,拌取歌板蛛縈,舞衫塵灑。與秋風扇,一般斜掛,簾兒罅……可憐萬斛春愁,十年舊事,懨懨倦寫。”
忽兒間便無人說話了。
“記得蛇皮弦子,當時妝就,許多聲價……也曾萬里,伴我關山夜。秋氣橫排萬馬,盡屯在長城牆下。”
王大將軍戎馬倥傯一身,當年勇猛逞排山倒海之勢,終是物事人非,堂間受其恩惠、文武者頗多,見其小女賤名改,衣衫透,又把初夜沽,面貌多少顯露出些許複雜之色。
“一曲琵琶者,月黑楓青,輕攏細砑。此景堪圖畫,今日愴人琴淚如鉛瀉。一聲聲是,雨窗閒話。”王美兒念白,雖觸景生情,性子倒比柔弱樣貌堅強,也曉得落淚痛哭只會招惹麻煩,硬是咬牙哽咽著唱完。
徐炳永讓司吏小官傳話,李光啟前之言做不得數,若有喜愛王美兒的,儘管提銀競價,莫要拘謹。
皆知他性子詭譎,難猜其意,話雖如此說,眾人卻不敢妄動,再者,又被這曲唱得念起故人,瞧王姑娘悲慘戚戚,縱是再有什麼心思,此時皆已淡去,遂紛勸徐首輔笑納。
徐炳永搖頭不肯:“這王美兒同我小女一般年紀,倒有老牛啃嫩草之嫌,被人笑話。長卿,你數年清寡獨身,趁她還算乾淨可人,不如拿去解悶亦可。”
喚王美兒近前來,似笑非笑的態:“長卿賜自個曲與你吟唱,是歡喜你,你可願跟他去?”
還在閨閣繡樓時,早聞東閣大學士沈澤棠謙謙君子之名,現今看來竟比傳聞更為儒雅,面容十分清雋。
能把初夜交付與他,王美兒是很甘願的,她入教坊司已知,此後將胭脂媚行至年華老去,或許某個疲累倦極的時光,回想起最初的最初,她的清白給過這樣的男子,是個再也回不去的舊夢,卻也能支撐著她活過多年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