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站在門口做什麼,進來吧。」
何棠江進了屋,卻不敢看母親的眼睛。他怕看到悲傷,看到埋怨,更怕看到心痛。這每一份感情,都像是沉甸甸的青石,壓在他的心臟,壓得他不能前行半步。
母子倆沉默了許久,顧萍卻突然地,第一次和他談起了有關何山的事情。
這是男人離開這個家十七年之後,顧萍唯一一次談論起他。
「十幾年,我想過很多次。如果我最初沒有認識何山,或者說沒有愛上過何山,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顧萍低聲說,「當然我也想過,如果何山沒有那麼喜歡攀登,甚至他從來沒有進過登山社,我們一家人最後是不是也不會變成這樣。」
「媽……」何棠江想對她解釋,想告訴她,父親並不是故意拋棄這個家。
顧萍卻搖了搖頭,「我恨的時候,是恨不得抱著你從這樓上跳下去。現在想想,真是著了魔。其實我預想的那些都是不會發生的事。如果我沒有遇上何山,就不會有你;如果我遇上的何山不是那麼熱愛攀登,不是因為那麼執著於一件事而熠熠生輝,我……我也不會愛上他。好笑的是,我因為他對於山的執著而愛上他,最後也因為他的這份執著而恨他。所以——」
已經四十多歲的母親抬起頭,望向她骨肉相連的兒子。
「所以在你說你要起登山的一刻,我就做好了……失去你的準備。」
在這一刻,何棠江終於看見了母親眼裡的淚水,那是一把刀在一個母親舔犢情深的心臟上一刀一刀凌遲般磨下的刻痕。
「媽!」何棠江紅了眼睛,半跪在地,再也忍不住泣聲道,「對不起!是我讓你失望,讓你傷心了。我再也不去登山了,我再也不去了……」他聲音沙啞,說出每一個字時都好像正在將自己的靈魂撕裂。
顧萍抱著兒子埋在自己膝上的頭,輕輕撫摸。
「傻兒子,說違心話的時候,不會覺得心痛嗎?」
「可是我更怕你心痛。」何棠江像小時候一樣,把身軀依偎在母親的懷裡,「我更怕你因為我流淚。對不起,媽媽。」
這一刻,他是真的下定決心,即便要這生生折斷自己的夢想,也不能再讓母親傷心。而那些未能實現的心愿,未能安撫的亡靈,如果要繼續日日夜夜的折磨他,便讓它們折磨吧,總比再讓母親難過要好得多。
「說你傻你還真是傻。」顧萍看著傻兒子,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你捨不得讓媽媽難過,你以為我就捨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