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帶了他回家。從此每天每天,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會太晚,兩碗鹹粥、兩杯溫豆漿。伯多加一份蛋餅,他多加一包藥。時間失去彈性與線性,不必多久,就好像一輩子如此永遠都如此。
後來領到一筆救濟金,兩百萬,像伯一樣的賣命錢,伯論一個八字,多年就是兩千塊,他算算等於一千條。伯說你用,去用,儘量用,花光光,愛買什麼買什麼。他沒講話。那時屋內秩序陌生,都不知這個那個收在哪,背地裡翻箱倒櫃,找伯的存摺跟帳號,要匯過去,結果拉出一牛皮紙袋,啪啪啪啪,好戲劇化,落下幾包厚信封,暈出一陣檀木薰香(是伯還是伯娘呢,拿香包跟這些東西放一起做什麼呢。),細看原來是當時申請幾個國外學校的答覆函,當時為免遺失,他統統填的老家地址。打開來,一封一封都是錄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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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誰照顧誰,大概還是伯照顧他多一點,早餐伯買回來,兩頓也由伯料理,不脫蒸煮的白肉雞蛋青菜五穀,他營養必須有十二分的秩序。本來還要他飲雞精,腥得離譜,最後改成三天蒸一碗雞汁,去跟附近一個有半山野放農場的主人買土雞。他很訝異這些事情伯是怎麼學會的。「你伯娘那時候嘛。」伯淡淡說。
至於他的醫生,就總是一種可怕的樂觀口吻,每次回診必加一句:「別擔心,活著就有希望。」其滑稽態度簡直像類戲劇里演的醫生。他控制著沒回話:我之所以忍耐持續配合治療,不是因為「活著就有希望」,只是病毒濃度控制愈低、發病時間愈晚,對我伯的危險愈小。老人家除了血壓高些,身體結實得讓人煩惱,我不是想帶病延年,是煩惱伯他無子捧斗送終。
跟伯在家空下來的時候,雖然沒什麼一定要說,但也不能老是什麼都不說,於是伯有時,就會忽然半空作聲。今天掛早上十一點的那對情侶,你有沒有印象。有啊,怎樣,他們來合婚喔。嗯,所以說合婚最麻煩,那個一看會有問題,可是兩個人下個月就請吃酒,你要怎麼跟他講。你是怎麼看出來有問題,我覺得還好啊,很登對啊。登對歸登對,男生三十二歲到四十一歲不好,很不好,大限夫妻宮雙忌夾忌引動鈴昌陀武格——講了你也不懂,不講啦。你好好笑,講半天又說我不懂,不然你教我看啊,你又不教我。唉,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啦。
就都也不是尷尬、但也絕不自然地無話了。
倒是那之後,漸漸伯會揀些情勢簡單或特異的命造跟他說說,斗數子平,混著拉雜講,星曜格局四化神煞喜忌,他信耳聽久,聽出半成一成,忍不住跟伯要自己的出生時辰排盤細參,伯也說過,每個學祿命術者都得先從自己身上起步推敲徵驗,但伯不答就是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