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提早餐進家門。固定兩碗鹹粥、兩杯清清的溫豆漿。伯多加一個飯糰,他多加一包藥。兩人邊吃邊看新聞。時間差不多,伯先下樓,他擦擦嘴,關電視清垃圾,隨後跟去。
伯看見他,指指電話:「以後聽到要挑剖腹時辰的,都不要接。以後不挑了。」
伯娘走前,他覺得只有別人會死;死了,是天堂鳥或地獄圖,也不必關心。後來他們給伯娘化冥財,燒紙紮,一落落金天銀地,紅男綠女,幾乎接近喜氣,又有一隻小小仿真手袋,他拈起來,與伯娘日常愛用者纖毫無差,差點破涕為笑了,對一旁當時的女友與伯說:「我死了以後,你們一定要記得燒金紙給我,我好想知道這到底能不能真的收到。」
女友臉上變色:「你胡說八道什麼!你怎麼在你伯面前這樣子講話!你有毛病啊!」伯在煙那一頭回答:「要燒也是你給我燒,我也想知道到底能不能收到啊。」伯拿鐵叉把爐里的厚灰撥松往裡推,「要不然你看這個小包包,跟你媽的真包包價錢沒有差多少啊!」
再後來他常揣測,一旦把他拿掉,伯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早早起床,梳洗換衣,出門買一碗鹹粥、一杯溫豆漿,加一份蛋餅。當然,不可能這麼簡單,做人又不是做算術。據說人彌留之際,一生關鍵場景將在腦內閃過,這說法幾乎是所有沒死過的人都相信了,他有時想想,想不出自己有哪些瞬間值得再演一次。
他問:「為什麼?」
「不知道。」不知伯從哪兒抽出一沓粉紅紙,啪一聲落在書桌玻璃板上,「這些全是沒生到的,我幫產婦擇日都挑三個時辰,家裡人跟醫生自己去商量。好啦,大家看定啦,刀也排好啦,孩子偏偏就提早自然產出來了。你說提早一天兩天、三個小時五個小時,也就算了,提早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沒有意思。」
伯嘿嘿笑:「最可笑的是什麼?最可笑的是,一個婦產科醫師娘,四十歲,人工終於做到一個小男孩,包一個十萬塊的紅包,千交代萬交代,要悍哦,這個小孩要夠悍哦,有好幾個堂兄弟姐妹,不悍不行哦。結果時辰不到,孩子就出來了,她老公親自幫她接生,夫妻倆硬憋憋兩個半小時,憋不住,剛剛好差一刻,十五分鐘。他們來問我這個八字怎麼樣。看都不用看,怎麼可能好。」
伯說:「天不給你,你硬要,祂就不但叫你拿不到,還要讓你受罪的。」
「嗯。」
伯說:「以為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就可以,人生哪有這麼容易的事。」
「嗯。」他在電話旁的桌曆紙台上信手寫下「不接剖腹擇日」。
趨吉避凶,知命造運,妻財子祿,窮通壽夭,人張開眼到處都是大事,可是他覺得,那些再艱難,也難不過人身前後五孔七竅。他記得幾次在伯娘病房裡外,跟伯兩人怎樣地計較她飲食,怎樣為了幾CC上下的排泄忽陰忽晴,覺得日子一切,不過都是伯娘屎尿。伯有一綠色本子,詳細記錄伯娘病後每天吃喝多少,拉撒如何;醫囑用藥等等,反而從不提起。
有時他懷疑伯是不是也這樣寫他。
伯娘走的那日,本子上寫了一百五十CC梨子汁,是他早上餵的。伯娘喝完了,精神一般般,不算太好,也不算壞,看了看電視新聞說想睡一下,她每天都是早上吃些果汁與粥,然後睡一下的。他坐在病床前啃另外一個梨子,吃完洗過手回來,才發現伯娘睡容十分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