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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生的時間是早上十點三十七分。你伯娘總是說你真乖真好,你看,她前晚還睡了一個飽覺,起來正要吃早餐,八點就忽然說肚子好痛,我們趕快叫車到醫院。那天太陽好亮好熱鬧的,滿世界跟鍍金一樣,不到兩個小時你就生出來了,我問你伯娘痛不痛,她說,」伯笑起來,魚尾紋一拖深深到兩眼水底,「她說,當然痛,可是好像也沒有人家說的那麼痛,一下子那麼快生出來,真丟臉,像母雞下蛋一樣。我說那你難道能憋著嗎,不能憋的。」

「告訴你了,」伯繼續說,「十點三十七分,你就去參吧,我看你每天在那個電腦網路上看那些教人家算命的,沒有時辰你怎麼看。」

「子丑寅卯辰巳,」他彎一二三四五六手指,「巳時。」

「對,巳時,參不透再來問我。」

「你不是都不要跟我說這個。」

伯停了半晌:「說說也好。說說沒什麼。每天也沒什麼事,我來教你一點,將來……末流營生也還是一種技藝,哪天伯不在了,你在這地方也能活,不是說你沒用,只是伯知道……出去外面,你這樣很不容易……」

鄉間的時晴天,快雲爭逐過日,他看著光線在牆上掛的一幅字上忽明忽滅。「醉者乘車墜不傷全得於天也。」多年前,一個老書家寫來贈伯,他進進出出從小看到大,從不經心,只有病後一次,他坐在那裡,空松地無意識地望它,忽然想這到底在說什麼呢,起來gooe一下,才曉得原是一首古詞最後兩句(可是作者他忘了,要知道得再查一次),調寄「卜算子」。他想一想,七竅風涼,周身毛豎,這豈不是講開了他與伯一生的機關。

「好,」他說,把豆漿慢慢喝掉,他有點反胃,還是喝掉了,「我明天從醫院回來就講給我聽好嗎,明天下午四點才有一個客人。今天我們排得很滿,沒有時間了。」

「對啊,今天沒有時間了。」

明天當然也是一個每天同樣的開始: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會太晚,鬧鐘醒來,沖澡,仔細地刷牙,在鏡子裡檢查自己,看起來沒事,量體溫,看起來沒事。今天看起來,沒事。

夏天早晨走進廳里,茶几上兩碗鹹粥、兩杯稠稠的淡褐色的溫米漿。他隨手翻著桌上郵件。「我要去醫院了喔,中午就回來。」報紙。「實在不是很想去。」電話帳單。「每次都要找話說。」房屋廣告。「我想我停掉算了。」水費。「人家說命理師就是以前農業社會的心理醫生,你要教我,我可以自己來治自己。」伯說:「好啊。」

走出門那一刻,日光太好了,已經幾個禮拜沒有下雨,他想到伯說的鍍金的世界,眼睛有些畏澀;他忽然想到很多瑣碎的事,想到今天有些東西,或許可以談談。

也是有不曾想到的,例如他左腳踏出,不會想到幾小時後右腳踏回,就覺得奇怪,伯沒有在書房,上樓看見伯還坐在藤椅上,電視遙控在扶手上,伯的手蓋在遙控上,電視空頻道噪聲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他說:「伯你在看什麼啊。」話一說出口他就知道了。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他還以為伯在轉台還是在準備放動物頻道全套DVD。伯愛看動物頻道,伯有一次說他看人看得好累,每天看這麼多人,他想看動物,他就去買給伯。伯也好喜歡看。

沙沙沙沙沙沙,腦子裡都是這個聲音。他知道了。如果人彌留之際會見走馬燈,他想,如果真的會,那他將來一定再見這一幕。他曾經聽人恥笑死亡,看過連死亡一角都沒見過的人表現出瀟灑,他完全不知道那到底有什麼好笑,也不懂現在自己該如何瀟灑。他心裡有一個聲音說,說你現在在幹什麼,你每天吞那麼多藥、喝那些難喝得要死的草泥巴生機湯,不就是為了讓你能看伯入土、而不是伯得要給你蓋棺嗎。你應該坐下,不要出聲,想像伯已經或即將得到一個答案,你很清楚這是個好的收場。這聲音說得都沒錯,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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