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今天哪裡需要加強?」白浴巾騰一下張覆在她趴伏的背上。
「肩膀跟背。很酸。」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那名雙眼昏花但手裡有勁的17號老師傅,問:「先生,待會兒想喝薰衣草茶還是薄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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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粗短。脖子兩腿、十指頭髮、嘴唇鼻樑。命理上看倒是不錯的,幾次算命都批她「少小辛勤、愈老愈發」。可惜天底下又不是人人識相。同事間傳聞她是女同性戀,她聽說後有一種亂世存身的安全感,其實就是種慶幸,覺得較能抬頭做人。只要聽上去不是誰不要她而是她不要誰。
剛入行那幾年發生過多次年輕女房仲在空屋裡遭偽客劫財劫色之案件,此後眾人便有了儘量不讓女同事獨自帶看之默契。除她之外。也不是特別點名被排除了,只是從牆上取下鑰匙時沒人多問一句:「你一個人可以嗎?」或許那些文瘦的男同事在她騎上機車離開後不免說笑什麼。反正她沒聽見。何況只在背後說已是男性團體善意退讓的極致,她都覺得應該感謝人家了。
當然世上沒什麼退讓是平白無故。這社區式小型房仲公司老闆是她父親的一個老兄弟,她直呼「伯」而不是姓。體院畢業,抱著幾面小賽事裡的小獎牌茫然。「就去吧,」她媽說,「不然你想幹嗎?你還能幹嗎?」
確實一直是因為「實在不能幹嗎」才走了這或那條路。中學時所有學科教師都看不上她,只有體育老師兼舉重隊教練對她讚不絕口,那體育老師對人體有種執迷,所有體育老師都對人體執迷,有的是審美式的,有的是功能式的。他是功能式的,許多次誇她「可造之材」。他說:「跟鋼筋水泥蓋的一樣,地震都震不垮!魏亮亮這樣的就不行。」魏亮亮是個細長晶瑩的少女,「颱風一吹就嘩啦啦倒了。」女孩魏亮亮無表情無喜惡看她一眼又把臉別開。他全無諧謔之意,但她從此恨那教練。雖然他是唯一毫不保留欣賞她的男性,而且說起來還有提攜之恩,如果她在奧運得牌他必定會被媒體圍著說上幾句:「……如玉喔,如玉這個孩子,從以前就是很肯苦練……」
她肯苦練,苦練不肯成全她,一路上去八方四面都是能人,很快被稀釋了,最後去賣房子。「她看起來忠厚老實。」一個富太太簽約時向眾人這樣誇她。幾個人在隔間後面哧哧笑,從沒聽過拿「忠厚老實」形容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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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可以嗎?」86號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