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後異床同夢的兩人在早餐桌上遇見。失去了夢而心緒惡劣的他們,因細故大吵一架,決定離婚。當天中午,他們站在戶政事務所的櫃檯前,心裡想著同樣的事:「恢復自由之身後,無論如何,我要找到那個夢中的人。」
(2004年)
當一個坐著的人
「妹妹你說坐著的人比較高還是站著的人比較高?」
「什麼?我聽不懂。」她說。
「哪裡聽不懂,就坐著的人還是站著的人誰比較高呀。」
「我聽不懂啦你在說什麼,什麼坐著站著哪個比較高,誰幾公分誰幾公分你又沒有講。」
「妹妹我告訴你,這跟幾公分幾公分沒有關係。」爸爸說,「不管幾公分都是坐著的人高。坐著的永遠比站著的高。妹妹你要當坐著的人。大家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大家一定要記得。」
大家其實是個小家,包括一個爸爸一個媽媽與一個她,除此之外爸爸沒有什麼大家要面對。當然這是比較不傷心的主觀修辭,清楚的客觀事實是小家外面的大家也不必聽爸爸什麼話。爸爸很高,手套帽子都漂亮,站在飯店前拉開門,有時說「早安」,有時說「Good evening sir」,有個銀色髮髻笑眯眯的老太太他很熟,說「敖早」。後來為了增光,高層給下新指示,爸爸得判斷是否說「下午好」,有時客人聽了好像不開心;爸爸得判斷是否說「こんにちは(日語『午安』)」,「下午好」的客人回頭瞟一眼:「說什麼哪你。」有一天他煩起來,閉上嘴,點頭微笑,點頭微笑,點頭微笑,揮揮手,揮揮手,點頭微笑。大堂經理拉他到旁邊:「你感冒了嗎?」「沒有啊。」「那怎麼在那邊點頭揮手?你皇室出巡喔?不要不講話!」說完,經理發現一名出差的常客坐在咖啡座看報紙,就匆匆過去,先站著,又坐下了,服務生走來送上一杯熱紅茶。
看上去,雖然如此,大堂經理實為一個德人,爸爸不感覺受委屈,就是有點悟。回到家,躺在黑色人造皮沙發里,編織許久,成功將百轉千回的常理總結成那樣不合常理的一句:「坐著的人比站著的高。」十歲的功課寫到一半的她被喊來客廳,站在那裡,聽了半天,根本不明白。「拔我不懂啦!」
「小孩子不懂啦!」媽媽不耐煩,在沙發另一側拿吃過的花生殼丟他,「她明天有數學小考,你讓她趕快把功課寫完洗澡睡覺好不好。妹妹去寫功課。」
她翻一個白眼,轉頭回房間。
「那你懂不懂。」爸爸說。
「我也不懂。」
「你就是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