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蒂姐,電腦幫你弄好囉。」
「噢謝謝。」她聽到啪一聲合上厚重的銅版紙的聲音,很響亮,很像那樣的紙張有著的一種新艷自喜的反光。辛蒂迴轉椅子,動作利落,遞過來:「這本幫我回收好嗎?」
「沒問題。」她輕巧地出去了。
在辛蒂身邊,反而剛好相反地,模模糊糊而沒有道理地,理解到自己並非想像中那樣卑微了。舊世界的富過三代還是幼兒學步穿衣吃飯,但在新世界裡已很能自雄於甲第金張,年輕的社會都差不多,新富人與不算富的人彼此牴觸,不算富的人之間嘗試剝奪與互相憎恨,夸富大會是一種資本的閱兵,憶苦大賽是另一種資本的閱兵,自己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各各千奇百怪。總之,富是空間性的,貴是時間性的,而現在時間更接近年輕的她這一邊。有一天中午,辛蒂帶她出去,那是一場取其地點方便談事的午餐會,她們被安排在義大利餐廳窗邊一個眉清目秀的位置,主廚的女友合伙人像多日不見主人的靈犬萊西,喜樂親昵,不知如何是好,動輒在辛蒂身邊團團轉,辛蒂姐你這麼久沒來。辛蒂姐你氣色真好。辛蒂姐我今天有非常好的帕馬。辛蒂姐主廚最近試做了法式的rillettes,老客人我們才拿出來,你來太好了給我們一點意見。那個誰過來過來!去拿rillettes還有麵包過來——ri-lle-ttes,我不告訴你中文是什麼你來多久了還聽不懂。「你真的不用忙著招呼我,」辛蒂說,「你看你餐廳生意這麼好。真的,都老朋友了不要這麼見外。」
「她也是不容易。出身很苦的女孩子,什麼事都做過。很努力。」女人走開後,辛蒂淡淡皺著眉淡淡地笑,對客人露出一種根本不抱歉但又該為誰抱歉的表情。她有一種感覺是辛蒂在「什麼事」三個字上放了重音。
飯後上來了帶著綠葡萄的起司盤。
在辛蒂與客人之後,也沉靜大方地嘗一嘗。辛蒂曾有些不高興地教訓她不要在外人面前過度怯手怯腳,送上桌的東西就是要吃的。是不難吃,但也體會不出什麼名堂,不過,她還是決定再吃一口。她在心裡說:「吃完這一口呢,小安我就真的原諒你了。我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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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滿城灰雨。同期的實習生們已經不喜歡她。跟著辛蒂鞍前馬後,注意力寸寸春蠶吐絲絲方盡,有一天發現大家眼神不好,早就晚了。
一時很受折辱。為了這樣小小的,這些大人們眼中灰塵腳墊似的工作,我為什麼就得被說成這樣,為什麼你們自己不力爭上遊最後成了我的錯。況且你們缺這份工作嗎,你們不是都不缺這些,既然不缺為什麼不能都大方一點呢,都心胸開闊一點啊。
一時又安心了。辛蒂問她,夏天畢業後想做什麼。她說,還沒想。辛蒂說,基金會業務擴展不錯,我一直要找人分擔珍妮的秘書工作,不過,內容很雜很瑣碎,我打算讓珍妮專心看基金會的事,這個位置比較接近我在公事範圍內的私人助理,我看你,還不錯,很可靠,畢業之後有沒有興趣來基金會跟我。她說,辛蒂姐真的嗎,辛蒂姐我當然有興趣,我很想跟辛蒂姐。這句話,倒不是奉承,不是沒有真誠的心情,東奔西跑打幾年工,她務實,理解辛蒂也是不錯的老闆,嚴格接近嚴厲,不過不情緒化,原則也很清楚,喜歡可靠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