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不論再怎麼興高采烈,她很快就像個局外人那樣看著自己和這一切,仿佛她生命中的煩惱生滅也比人迅速,仿佛那空亡尚未發生她已經了悟,她像是早已預備著,等著看有什麼壞事躲在好事的後頭,隨時要撲上來,她遂可在一旁笑著看自己倒霉,連忿恨都視為枉然。但她的冷靜聰明之處在於,即使真看穿了什麼,也不輕易發人生感慨之語,也不動輒就講佛偈談虛空,因為這些話術實在太做作也太小聰明,太假清高也太荒謬,她寫作或做人是絕不這麼庸俗圖方便的,更不會任意消費自己或他人的人生苦痛。這了悟又不覺悟的個性構成她小說中特有的疏離敘述,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黑色幽默的來源。
寫小說需要這樣銳利的眼睛和冷靜的腦子,如果本性不是這麼敏銳纖細,大概無法冷調直書人世的種種浮華、怨毒和不堪。多數的人會避開事實,儘量忘掉生冷粗糙的世界;有些人會陰狠瘋狂地亂刀砍殺;有些人會濫情灑狗血;能夠細細將可怖的人世剖開來,既讓人看見那陰暗猥瑣,又讓人讚嘆刀法精準漂亮的,就是真才氣了。
麗群正是這樣的,資質穠艷幽美,可是那美裡面暗暗滲著涼氣。她的文字溫煦如日,速如風雨。晴日靜好的午後,還覺得太平歲月溫暖快樂,一轉眼,不知哪來的烏雲罩頂,大雨傾盆而下。讀的人回過神來,重新整飭,自然有自己的一番了悟。那時,這朵謎一樣惘然幽異的奇花異草,就在讀者的心裡盛開蔓延了。
(本文為台灣版《海邊的房間》推薦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