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回憶往事,一貫鎮靜的面容漸漸變了顏色。血污中的金髮,骨頭碎裂和牙齒相磨的恐怖聲音,無論過多久都讓人不舒服。
「卡斯特,你是憑著戰功得過鐵十字勳章的勇士,審判拷問也參加過不少吧,怎麼嚇成這樣?」弗朗索瓦奇怪的問道。
「陛下,請原諒,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太深了……」
卡斯特竭力保持音調平穩,拷掠他見得多了,只不過從沒見過如此卑劣的手段。行刑人逼迫孩子觀看親人受刑,時至今日他也無法忘記,陰暗的地下室里迴蕩著孩子撕心裂肺的慘叫嚎哭。
「三天三夜,那男人一直抗到死,也不肯承認養女是女巫。審判後我就離開了西班牙,聽說那女孩兒後來在押運途中逃掉了。當時的審判長是個叫卡利圖斯的地方教士,據我了解,是個無能又愚蠢的傢伙,也沒什麼背景。不過沒過兩年他就高升了,一路提拔到紅衣主教,只不知是教皇授意還是國王幫扶。」
弗朗索瓦點點頭,「這麼說,她是猶太人,受過西班牙教廷迫害。卡斯特,據你判斷,她會為西班牙做間諜嗎?」
男爵低頭沉思,半晌才搖頭道:「我想不會。」
「你確定?」
「陛下,那男人最後在養女面前被文火慢慢烤熟,行刑人強迫她吃了自己叔叔的肉。我想她那時如果不死,現在肯定已經瘋了。今日見到的,或許只是個殘餘在世上的軀殼。」
冷月無聲,世間一切都陷入了沉睡,連蟲鳴也在凌晨消失無蹤。只有一架馬車孤獨前行的聲音迴蕩在巴黎郊外的道路上。
馬車裡的油燈早已熄滅了,海雷丁在月光中靜靜推敲結盟後的對策。半晌無語,車輪在石頭上磕了一下,車廂顛簸,身邊小小的人影晃了晃,稍一清醒,又恢復到小雞啄米的狀態。尼克畢竟年幼,一夜舞會,不僅身體疲勞,繃緊的神經也累的很了。任務到家才算完成,她不敢實打實的睡,晃來晃去跟瞌睡蟲拉鋸戰。
海雷丁瞧了她一會兒,唇邊才漾起一個的笑容,微小,但卻是今夜唯一真心誠意的。伸手碰了碰她肩膀輕聲道:「睡吧,我盯著。」
尼克從一團混沌中辨明了這句話的意思,輕輕應了一聲才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隨著顛簸,一會兒小腦袋就歪到了海雷丁的肩膀,又一路滑到他的大腿上。又結實又暖和,尼克無意識的抓著老闆的衣角,口水流到他昂貴的褲子上。
馬車徐徐前行,海雷丁看著腿上睡得舒服的小貓,生平第一次反思自己行為。不是從手段,而是從心裡的準則。
他向來思慮縝密,即使對結盟心有成竹,也不會什麼防備都沒有就孤身前往法國宮廷。
他帶了自己最鋒利的刀。
他帶著她,不是因為她長得美,只是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沒有指示就會把匕首藏在裙子裡的伴兒。
他把她當槍使,當刀揮,當做可消耗的武器,可替換的棋子。
他野心很大,也極端自私,做一切事都是為了自己。信仰、道義、名譽,這些東西在他心裡什麼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