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陛下之福,臣近日還好。」竇嬰忙道。說話的時候終於抬起了頭…天子真的瘦了太多了。
自從天子病重,他也曾在最開始的時候見過天子一兩次。這一兩次都是跟隨太后來的,至於這個時候來未央宮拜見?他只和在朝為官的同僚一起上過奏表,因為天子拒了,也就沒有然後了。至於主動單獨來未央宮?他就算不算是個『和光同塵』的人也做不了這樣的事。
這個時間,所有人都想確定天子的實際情況,可是又沒有人想要冒出頭來,也是為難了!
這麼長一段時間沒見天子,他才恍然間驚覺…天子確實大限將至了!
此前雖然他早就對這件事早有預料了,這甚至不是天子這次重病開始之時!早在幾年前,天子身體不好的時候就有準備——這有什麼奇怪的,天子也是人,既然是人就有生老病死!
這些年天子一直注意平衡朝堂,解決了不少功勞很大,然後又不夠謹慎的重臣,為的就是不給日後的年少天子帶來麻煩!這本身就是一個再明確不過的政治信號了。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竇嬰已經心中有數。
但心中有數是一回事,真正地對一件事有實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直到見到這個臉色蒼白,精神不濟,就連正常坐臥也成問題的天子,他才明確感受到,這個天下真的要換一個主人了。
過去支撐漢室江山長達十六年的皇帝,本以為還會支撐很久很久,久到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的一個,現在也走到了人生的最後階段。
竇嬰的一生是和當今天子聯繫很緊密的,等到他登上政治舞台,天下之主已經由文皇帝換成了今上。也就是說,他的政治生命一直都是在當今天子之下。當今天子的一舉一動,都深刻影響著他的從政生涯。
更進一步,他的政治生命說是當今天子賦予的也沒有什麼問題。
不同於現代人,現代人總會將自己的成功歸結為自己的天賦、努力這些東西,而忽視了客觀條件的存在。古代人則是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將自己的一切所得當成是他人的賦予。
一個臣子,憑什麼能夠出頭?被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是天子簡拔!日後諸葛亮一句『先帝不以臣卑鄙』算是完美概括了古代對於君臣關係的位置劃分。從一開始,天子就是施予者的地位!而臣子,的確有才沒錯,可是如果沒有天子慧眼識英雄,那就什麼都不是了。這份恩情,在華夏古代有個專有名稱,叫做『知遇之恩』。
對於有著這樣恩情的天子,臣子如何效忠也不為過!所以華夏改朝換代的時候,其他人都可以投效新朝廷,如果前朝無道,稱之為棄暗投明也沒什麼問題。唯獨那些受過前朝恩惠,前朝天子對他們有過知遇之恩的臣子不一樣!
他們的這種『識時務者為俊傑』落到其他人眼裡,更多時候也是一種嘲諷,甚至對於統治者來說也難免有這種心情。
畢竟,當他們位置轉換,站在一個統治者的立場上後,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他們理所當然地也會想到那些自己提拔才能上位的大臣,希望他們能夠學會忠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