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听说以前在县城的书院当过先生,因年迈才回镇上开了这家书铺,最是爱才惜才。
这阵子跟着张婆婆来镇上,他总故意在书铺门口多停留片刻,有时还会出声接几句老先生和客人聊的诗文,就是为了让老先生对他有印象。
今日他一进铺,就径直走到最里排的书架前,抽出那本封面有些磨损的《千字文》,他知道这是老先生常用来考较后生的书。
他捧着书站在角落,腰背挺得笔直,手指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地读,声音不大却清晰,特意让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柜台那边。
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跟着张夫子考个秀才,张夫子学问扎实,却局限于乡村私塾的眼界,而这书铺的老先生,或许能给他打开更广阔的天地。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充实自己,为将来的科举之路铺路,所以必须抓住任何能接触到更高学问的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老先生就从柜台后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笑着问:“这孩子看得懂?”
裴惊寒刚要开口解释弟弟只是初学,裴寂就先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却不显得冒失:“先生,我看得懂大半,只是‘景行维贤,克念作圣’这句,夫子说要向贤德之人学习,可我还想知道,古时候的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
这话正问到了老先生的心坎里,他抚着胡须点点头:“你这孩子倒会问。所谓贤人,便是‘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就像尧舜禹,不私天下,传贤不传子;又如孔门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也不改其乐。”
裴寂眨了眨眼,手指轻轻敲了敲“孝悌”二字,抬头问道:“先生,那‘孝悌’也是贤德吗?我哥每日上山打猎供我念书,手上磨出好多茧子,我帮他捶背、补衣裳,算不算践行孝悌?”
老先生闻言眼睛一亮,抚掌笑道:“算!怎么不算?圣贤之道从不是悬在天上的大道理,就藏在这些小事里。你哥为你劳心,是兄友;你为他分忧,是弟恭,这便是最实在的孝悌。比那些只会背‘父母在,不远游’,却连爹娘的衣裳都不肯洗的富家子强百倍。”
裴惊寒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泛起微红,悄悄把磨出厚茧的手往身后缩了缩。
裴寂却拉住他的手,仰着头对老先生说:“我哥还救过猎户队的人呢,上次有黑熊扑过来,我哥不顾危险把人推开,他才是真的有贤德。”
【作者有话说】
总感觉这一章写得不太对,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过几天再改一改。
第14章
稻香盈野藏温意,稚子生辰遇暖光
老先生看向裴惊寒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又转向裴寂:“你能看见兄长的好,说明你心思纯良。学问之道,先学做人,再学做文。你如今有这份心,将来学问定然差不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儿有本《论语集注》,是我当年在书院用的,你若不嫌弃,便拿去读。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
裴寂连忙松开哥哥的手,对着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小身子弯得极沉:“谢谢先生,我一定好好读,不辜负您的心意。”
裴惊寒也连忙拱手道谢,老先生摆摆手:“不必客气。这孩子心思透亮,比镇上那些只知死记硬背的富家子弟强多了,是块读书的好料,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他转头对裴惊寒道,“你这做哥哥的要好好供他,若有难处,笔墨纸砚或是束脩方面缺了钱,随时来书铺找我。我这儿的书,他可以随时来读,不用拘束。”
这年头读书忒费钱,离开的时候,裴惊寒还想着给弟弟买本书,被老先生拦下了。从兄弟二人的衣着就能看出二人家中的不富裕,老先生惜材,问了裴寂要什么书,就把书送给了裴寂,并让裴寂以后有空可以多来书铺学习。
往回走时,日头已过中天,毒辣的阳光被路边的稻禾筛成细碎的光斑。
刚出镇子,就见沿途的稻田里满是忙碌的身影。
杏花村的稻子熟了。
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禾秆,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浪,稻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村民们挽着裤脚,手里的镰刀唰唰作响,割下的稻子捆成整齐的草垛,田埂上还有孩童提着水壶来回奔跑,给长辈送水擦汗。
几个月前,他们父母双亡,是裴老大带他们回的杏花村,是张婆婆收留的他们,更是这些淳朴的村民你一把米、我一瓢面,帮着他们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怕孩子小往后生活不下去,裴老大带裴惊寒进了猎户队,毫不保留的传授自己的经验;裴寂有想读书的念头,张学文倾囊相授,村长也时不时送些儿子用下的纸张来;蔬菜成熟时,张老三媳妇接着闲聊的功夫放下一菜篮的蔬菜;就连最节俭的李奶奶,都曾把孙子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兄弟二人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