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爹娘就齐齐倒在了这条路上,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
走不动路时,兄长就蹲下身背他,单薄的脊背被他压得微微弯曲,却从不说一句累,怕他想念爹娘还会哑着嗓子哄:“小宝别怕,哥在,爹娘都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如今爹娘不在了,路也走顺了,可兄长掌心的温度和背上的力道,却依旧是他最安稳的依靠。
裴父裴母的衣冠冢在西坡的老树下,紧挨着一片低矮的土丘。一旁还有座无名的坟,此坟里面埋葬的是当初被官兵杀害在西坡之上的难民们。
裴家兄弟二人从难民身上得来的银钱有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难民与爹娘的埋葬上面,埋葬过后,每年清明都会来祭拜。
到达目的地,裴惊寒先放下竹筐,拿起小锄头仔细清理坟前的杂草,轻声细语道:“各位叔伯婶娘们,我同弟弟来看你们了。”
裴寂捧着野菊走过去,把花轻轻放在木牌旁,又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摆在牌位前:“叔伯婶娘,这是刚蒸的馒头,软和,你们尝尝。我写的故事要印成书了,往后我挣了钱,就给你们修块好碑。”
他蹲下身,用袖子细细擦去木牌上的灰尘。
打理好难民墓,兄弟俩才来到爹娘坟前。
裴寂把馒头摆成整齐的两排,点燃香烛,青烟袅袅升起,混着午后的暖风飘向远方,“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合约,轻轻放在坟前的石板上,“我写的话本有人要印成书了,每卖出一本能赚一文钱,以后我能养活婆婆和哥了,再也不用让你们担心了。”
裴惊寒往火里添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黝黑的脸庞,声音有些沙哑:“爹,娘,小宝如今学问越来越好,周先生都夸他稳重。我攒了钱,给小宝和婆婆买了做棉衣的布,是最抗冻的粗绒布,今年冬天再也冻不着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弟弟的。”
裴寂又拿出那份‘徙木立信’的心得,轻声念了起来。念到‘哥的信,是藏在粗布衣衫里的暖’时,他哽咽着顿了顿,转头看向兄长。
裴惊寒正往火里添纸钱,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眼角亮晶晶的。
最后,他展开话本手稿,念起展昭护民的段落:“爹,您当年总说,做人要行得正坐得端,我写的英雄都像您一样。等书印出来,我先烧一本给您和娘,让你们也看看我的字。”
话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下来,砸在手稿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风不知何时绕着坟头转了个圈,卷起纸灰悠悠飘了两丈高,却没散成乱絮,反倒聚成淡淡的一团,悬在兄弟俩头顶片刻,才缓缓散开。
火盆里的纸钱烧得滋滋响,忽然有一片没燃透的纸页轻轻飘起来,落在裴寂摊开的话本上,盖住了晕开的一小片墨迹,又被风卷着,落在旁边的香烛边。
烛火没晃,倒像是被那片纸带了点暖意,亮了一瞬。
裴惊寒添纸钱的手停住了,他望着那缕扶摇的青烟,忽然觉得鼻腔里钻进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娘晒的皂角香,混着爹编筐时竹篾的清冽气,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裴寂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指尖刚碰到脸颊,就听见坟头的酸枣树簌簌落了两颗红果,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祭拜完已是未时,夕阳开始往西边沉,把槐树叶染成了金红色,落在坟前的石板上,像铺了层碎金。
裴惊寒收拾着竹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难过了,爹娘知道你有出息,肯定高兴。后山温泉边的果林里,山楂和酸枣都熟了,咱摘些回去给婆婆熬水喝,再给周先生送点。”
裴寂点点头,擦干眼泪,跟着兄长往后山走。
越往深处,草木越茂盛,温泉边的水汽氤氲着,带着淡淡的暖意,连空气都变得湿润起来。
远远就看见一片红彤彤的果林,山楂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酸枣则紫莹莹的,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
“哥,你看那棵树的山楂最多。”裴寂指着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刚要跑过去,却被脚下的老藤绊了一下
他踉跄着站稳,无意间瞥见树后茂密的草丛里,似乎有个蜷缩的身影,月白色的衣料沾着深色的血渍,在绿草丛里格外扎眼。
“哥,那边好像有人。”
兄弟俩对视一眼,立刻放轻脚步走过去。
裴惊寒握紧了腰间的柴刀,柴刀乃是上山必备的家伙,既能砍柴,也能防身。
拨开半人高的草丛,只见一个少年蜷缩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像宣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左腿膝盖处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浸透了裤腿,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暗褐色的痕迹,身边还丢着一个小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