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涛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喜色,对裴寂道:“你先在此练习承段,我去去就回。”
说罢快步走出课室。裴寂握着笔,目光落在‘论民生之本’的题目上,却有些心不在焉——能让先生这般重视的故人,会是什么来头?
不多时,周文涛就带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男子手里捧着几卷书,面容清癯,眼神却格外清亮。
见到周文涛,他拱手笑道:“周兄,别来无恙?”
周文涛连忙侧身介绍:“裴寂,这位是苏文远苏先生,曾在京城翰林院任职,是我的同僚。”又对苏文远道,“这便是我常跟你提的裴寂,勤学好思,是块好料子。”
裴寂连忙起身行礼,心里却默默想着,在翰林院任职,那是何等风光的差事,怎么会无端端来了榆林镇这个小地方?
他抬眼,正撞见苏文远温和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官威,反倒藏着几分疲惫与恳切。
第24章
诗赠风骨承期许,言及旧案露实情
苏文远眸中精光一闪,似已洞穿裴寂的心思,当即抚须笑道:“后生不必介怀, 我此番远赴榆林镇,一来是为避京中漩涡,二来便是周兄在书信中屡屡提及你, 说你策论字字铿锵有风骨, 唯独诗词一道尚欠打磨, 故而特意将我珍藏的《诗品注》与《骚选》带来了。”
他将怀中两卷线装书轻轻递上,封皮已被岁月磨得微卷发白, 边角处甚至泛着毛边, 显然是常年置于案头、反复翻阅的珍品。
“这《诗品注》专讲诗词的风骨与意境营造,《骚选》里则有我当年逐字批注的格律要诀。你若能将这两本书读透, 日后落笔写诗,便不会再像如今这般缚手缚脚了。”
周文涛在旁补充,语气中满是推崇:“苏兄当年在翰林院, 曾奉旨主持编修《御定唐诗》, 对诗词的见解堪称当世一绝。不少新科进士恃才傲物,写诗常犯格律硬伤, 都是他逐篇订正,毫无半分架子。他此次前来, 半为避祸, 半为扶你一程,你当好生珍惜。”
裴寂胎穿而来, 对古时诗词的平仄格律向来一知半解。即便受教于周文涛多年, 每逢先生布置诗词作业, 他仍是绞尽脑汁, 写出的句子总免不了直白生硬,少了几分蕴藉之美。
此刻听闻二人言语,心中疑云散了大半,双手接过那两卷沉甸甸的古籍,指腹抚过泛黄纸页上的细密纹路,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因诗词短板暗自自卑的心思,先生竟一直记在心上,还特意托故人远道送书。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避京中纷扰?据他所知最大的案子便是柳知府蒙冤下狱一案。苏先生此时离京避祸,难道与这桩案子有关?
他不敢贸然追问,只得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多谢苏先生厚赠,学生定当日夜研读,绝不辜负先生与周先生的期许。”
苏文远摆了摆手,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几上那篇《论民生之根》的草稿,当即俯身细看。片刻后,他指着‘民心者,国之根也’一句,朗声赞道:“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洞见,难怪周兄对你赞不绝口。诗词不过是文辞点缀,胸中风骨才是根本,你不必为这点小短板过度焦虑。”
说罢,他转头看向周文涛,眼神瞬间变得郑重:“周兄,关于咱们先前书信中提及的要事,可否借一步详 谈?”
周文涛神色一凛,对裴寂吩咐道:“你在此处将策论的承段完善妥当,我与苏兄去内间议事。”
话音落,便引着苏文远掀帘入内。
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后,裴寂深吸一口气,将两卷古籍轻轻搁在案角。指尖在《诗品注》的封皮上稍作停顿,便重新握紧狼毫。
先生既有吩咐,此刻绝非沉湎心事之时,唯有将策论写得尽善尽美,才算不辜负这份期许。
案上的《论民生之根》刚写开篇,他顺着周文涛此前提点的‘用据要活’思路往下铺陈,笔尖落纸,墨痕舒展:“去岁陕西省大旱,赤地千里,饿殍渐现,唯周县周家庄仓廪充盈,民无饥色。盖因庄首早年间力排众议兴修谷仓,岁岁劝农储粮——此非空谈‘民以食为天’,实乃以实干筑牢民生之根也。”
写得入神,先前因苏文远到来而起的纷乱心思渐渐沉淀,忽的,他笔尖一顿,在‘实干’二字旁添下一行小注:“民之信,生于官之实;国之安,系于民之安。”
此后便提笔疾书,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清晰的字迹。偶有卡壳,便翻开苏文远带来的《骚选》,从古籍的字句间寻觅炼字灵感。
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纹路依旧清晰,想来是苏先生当年研读时随手夹入的。墨香混着草木的陈腐气息,将他心底的浮躁彻底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