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涛接过密档,小心翼翼地塞进书架后的暗格:“此事万万不可声张。赵承业的眼线遍布镇上,咱们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裴寂那边,我先去试探,你安心在书铺暂住,别露面太多。”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寻人的细节,才掀帘走出内间。
裴寂听见动静,恰好写完策论的收尾,他放下毛笔,起身垂手而立,目光落在苏文远身上,带着几分求学的恳切。
周文涛看了眼案上的策论,满意地点点头,对苏文远道:“苏兄,你看裴寂这篇《论民生之根》,筋骨是有了,就是文辞上还欠些打磨,正好你今日得空,指点他一二。”
苏文远应了声,走到裴寂的案前坐下,随手拿起他先前写的诗词草稿,那是一首应景的《早秋书怀》,字迹工整,却显得有些生硬,‘露沾阶前草,风动案头书’这样的句子,直白得如同记账,毫无诗味。
“后生,你这诗,把‘早秋’的景都写全了,但少了‘怀’的意。”苏文远指着‘露沾阶前草’一句,语气温和,“你试试把‘沾’换成‘濡’,‘濡草’比‘沾草’更有湿意缠绵的感觉;再把‘风动案头书’改成‘风翻案上书’,一个‘翻’字,是不是就有了秋风的灵动?”
裴寂眼睛一亮,连忙拿起笔在草稿旁批注,口中念道:“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确实比先前有味道多了。”
他抬头看向苏文远,好学问:“先生,我总觉得写诗词时,要么词不达意,要么太过直白,不知该如何改进?”
“这便是意境与炼字的功夫。”苏文远从案头拿起那本《诗品注》,翻到‘情景交融’的篇章,“你看钟嵘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写诗不是堆景,是要把自己的心思藏在景里。比如你写早秋,若想起村里的收成,便可加一句‘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既点了秋意,又藏了对农事的牵挂,这样诗就活了。”
裴寂依着苏文远的指点,重新提笔修改,不多时便写出新的诗句:“露濡阶前草,风翻案上书。稻陇黄初透,心随雁影舒。”
他放下笔,静待苏文远点评,心里却在盘算,苏先生教得认真,想来试探不会太急切,自己正好可以借着求学的由头,多探些京中或是其他地方的大消息。
苏文远捻须颔首,对裴寂的悟性颇为赞许:“诗贵活,你能举一反三,已是难得。”说罢便将诗词草稿搁在案边,朝周文涛递去一个眼神。
周文涛见状,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裴寂脸上,语气恳切而直接:“裴寂,你跟随我读书多年,你的品性我最是清楚。方才我与苏兄在内间议事,提及柳知府蒙冤一案,想来你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苏兄此番寻的柳时安,是柳知府家的小哥儿,便藏在榆林镇附近的村落,你若知晓他的下落,不妨如实告知。”
沉吟片刻,裴寂放下手中的狼毫,神色凝重:“先生既信我,学生不敢相瞒。柳公子确在我家,是我与兄长昨日在西坡救回来的,只是我只知晓他的身份,其余的并不知。”
“当真?”苏文远猛地前倾身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探身追问的动作带得椅腿在地面刮出轻响,“你既知他身份,可知他是如何逃到榆林的?身上可有带什么要紧东西?柳兄当年经手漕运,留了本关键账册,那是洗刷冤屈的唯一凭证。”
裴寂被苏文远急切的追问惊得一怔,随即定了定神,将昨日在西坡救柳时安的经过细细道来:“昨日午后,我与兄长在西坡摘果子,见他倒在草丛中,膝盖受了刀伤,已昏死过去。他随身只带了个鼓囊囊的布包,我曾无意间碰过,里面是块温润的硬物,当时只当是贵重玉佩,未曾多想是账册。”
他顿了顿,补充道:“醒来后,他不肯吐露真名,只说被坏人追杀,直到昨夜我婆婆无意间发现他额间朱砂痣,他才哭着承认是柳知府家的哥儿柳时安。至于逃来榆林的经过,还有那布包里的物件,他始终没细说。”
苏文远听罢,重重舒了口气,悬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半截,可眉宇间的焦灼仍未散去:“布包!那账册十有八九就藏在布包里!时安这孩子是怕连累你们,才不肯多说。”他起身便要往门外走,“事不宜迟,我这就随你回杏花村,当面问清情况。”
“苏兄稍安勿躁。”周文涛连忙拉住他,目光沉凝,“眼下镇上遍布赵承业的眼线,你身着长衫,口音又与本地人不同,贸然随裴寂回村,反倒容易引人注意。不如让裴寂先回去打探,我们随后再做打算。”
他转向裴寂,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周字的木牌:“你带这个回去,若时安不信我们,便将木牌给他看,这是当年柳知府求学时,我赠予他的信物,时安定然认得。另外,切记不可提及账册之事,免得他惊惶失措。”
裴寂接过木牌,指尖触到牌面粗糙的纹路,郑重颔首:“学生明白。先生放心,我定会妥善处理。”
随后他们又说了其他能确认关系的细节,裴寂一一记住后便将信物藏进衣襟,背起布包,快步朝门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