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咙滚到胃里,暖得人浑身舒畅:“好酒!张婆婆放心,明日祭拜周先生的事,我们都准备好了。公子特意交代,要按京城的规矩来,香烛纸钱都是最好的,绝不能委屈了先生。”
裴寂放下书,也给柳掌柜添了杯酒:“柳掌柜,今日多亏您帮忙,不然我们怕是要误会吴大哥他们了。这杯我敬您。”
柳掌柜笑着碰了碰杯:“都是自己人,说这些就见外了。老周当年帮过我不少忙,如今他的事,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再说你们的豆腐铺刚有起色,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这心里也不安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那下巴带痣的汉子,我已经让衙门的兄弟留意了,有消息会立刻告诉我,你们也别太担心。”
赵虎闻言,放下酒杯用力点头:“有柳掌柜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管那伙人是来干什么的,只要敢动我们豆腐铺的主意,我赵虎第一个不答应。”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柴刀,眼神坚定。
吴忠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放下酒杯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两下,神色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他往炭盆方向凑了凑,暖光映得他眉眼愈发清晰:“诸位不必如此紧绷,我这次来,除了祭拜周先生,还有公子特意嘱咐的差事,给你们捎个京城的准信,让大家伙儿宽心。”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喧闹瞬间淡了几分。
裴寂抬起了头,裴惊寒停下正欲添酒的手,柳时安也放下了筷子,连蹲在角落啃烧饼的赵晨敬都抬起了头,好奇地望向吴忠。
“如今京城的势力,说白了就是四分天下。”吴忠屈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点了点,“头一份是东厂提督赵忠仁领着的阉党,手眼通天,朝堂里半数官员都得看他们脸色;第二份是瑞王,借着安边的由头攥着北营兵权,和赵忠仁穿一条裤子,军饷大半靠地方搜刮填补;第三份是文臣集团,人多却心不齐,天天自己斗得厉害;最后一份就是咱们公子依附的忠勇侯一派,靠着北疆军功和先帝恩典,在圣上跟前有几分分量。”
张婆婆听得皱起眉头:“听着就乱得很,这和咱们榆林镇的平头百姓有啥关系?真要是乱起来,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婆婆您放宽心。”吴忠连忙摆手,语气肯定,“公子说了,这四方势力斗归斗,打的都是朝堂上的权柄主意,最忌讳的就是牵连地方百姓和无干之人。尤其是阉党,如今正忙着巩固势力,巴不得天下看着他们‘**’,绝不敢贸然动咱们这种规规矩矩的商户和读书人。”
他看向裴寂,“周先生当年不愿依附阉党,虽说受了些闲气,但也没真把他们得罪死,如今阉党忙着应付其他势力,加上账册一事害他们吃了一大亏,分不出神来寻仇泄恨,所以你们的生命安全绝无问题。”
赵虎松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块酱牛肉:“只要不连累咱们豆腐铺,他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话是这么说,但这斗争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吴忠呷了口米酒,声音压得更低,“账册一事,你们都有参与,我就只说柳知府被平反之后的事儿。”
裴寂以后科举,是要在官场上做事,不免要接触这些,此刻听得极其认真。
“柳知府被平反后,”吴忠继续说道,“文臣集团借着柳知府的由头弹劾阉党和瑞王‘结党营私、草菅人命’,忠勇侯一派则抓住军饷贪墨的把柄,在圣上跟前参了瑞王一本,就连先前中立的户部尚书,都因为赵承业挪用漕粮的事发了火,断了北营的部分粮饷。”
听到自己父亲的名字,柳时安心里不免一痛。
柳掌柜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这么说来,赵承业就是个导火索,把四方势力的矛盾都引燃了?”
“正是。”吴忠点头,“公子在京城看得清楚,如今各方都卯足了劲,阉党要保瑞王,文臣要扳倒奸佞,忠勇侯要肃清军饷乱象,户部要追讨亏空,谁都退不了。依公子的判断,这种紧绷的局面撑不过半年,必然有一方先撑不住倒台,要么是阉党和瑞王联盟被联手扳倒,要么就是文臣集团先在内斗中垮掉。”
“那要是阉党倒了,会不会有新的麻烦?”裴寂追问,他最担心的是朝局动荡影响科举之路。
“就算阉党倒了,也轮不到咱们操心。”吴忠笑了笑,“公子说了,真到那时候,朝堂反而会清净一阵子。忠勇侯和文臣集团就算掌权,也得先安抚民心、整顿吏治,像你这样的读书人,只会有更好的出路。”
他指了指裴寂手边的书,“这些孤本批注,你好好研读,等朝局稳定了,安心去考科举,公子在京城给你兜底。”
裴寂了然,之前周先生的叮嘱在此处已经没有了用处,他开始计划以后的路。
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先前的担忧,因吴忠带来的消息烟消云散。
柳时安给众人都夹了块刚端上来的红烧鱼:“不管京城怎么斗,咱们守好自己的豆腐铺就好。来,咱们说说高兴的。明日苏先生那边说了要来看林先生宴席上豆腐的成品,要是能成,咱们的豆腐就能卖到县城去了。到时候咱们再雇两个人,把豆腐铺的规模扩大些,让镇上的人都知道咱们‘柳记豆腐铺’的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