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寂的追问太过直白,戳中了他心中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是……是母亲误会了。”沉默良久,上官瑜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她觉得我不该帮外人,不该让兄长难堪,坏了上官家的颜面。”
他没有说柳夫人的推波助澜,也没有说自己被关在房里不许外出的窘迫,只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母亲的污秽。
毕竟这些家事,即便说了,也只是徒增他人的议论,更何况,他与裴寂本就只是普通同窗,没必要将自己的狼狈全然暴露。
裴寂闻言,心中的愧疚更甚,他能想象到,上官瑜在家族中承受的压力。
“是我连累了你。”裴寂语气郑重,“若日后上官家因此再为难你,你尽管找我。张巡抚与王山长都颇为照拂我,些许小事,我还能帮衬一二。”
这话并非空口白话。
经过醉仙楼的宴席,张秉义对他的提携之意已然十分明显,王山长更是将他视作府学的得意门生,有这两人在,即便上官家想为难上官瑜,也得掂量掂量。
上官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裴寂。他从未想过,裴寂竟会主动提出帮他。
“裴兄……不必如此。”他连忙摇头,脸颊因激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与脸上的青紫伤痕交织在一起,更显憔悴,“此事本就是我自愿的选择,与裴兄无关,怎好再麻烦裴兄?再说了,裴兄之前帮过我,我此番算是报答了。”
他是哥儿,最忌讳的便是与异性过多牵扯,若是让外人知道裴寂为他出头,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堪的流言,到时候不仅他自己名声尽毁,还会连累裴寂。
裴寂看出了他的顾虑,不再坚持,只是放缓了语气:“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你要记住,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不必硬撑。我不会让你为难,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周全。”
上官瑜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再次泛红。这些日子,他在家族中受尽委屈,母亲的苛责、柳夫人的算计、下人的冷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如今裴寂的一句体谅,竟让他生出几分想哭的冲动。
“多谢裴兄。”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指尖轻轻擦拭着眼角,生怕被裴寂看见自己的失态。
裴寂见状,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给了他平复情绪的时间。
藏书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先前的凝滞与疏离,反而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府学内的灯笼光晕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风穿过窗缝,带着些许凉意,吹动了上官瑜额前的碎发。
过了许久,上官瑜才渐渐平复了情绪,抬起头,对着裴寂微微颔首:“裴兄,我已无碍了。天色不早了,裴兄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不想再让裴寂留在这儿,一来是怕耽误裴寂休息,二来也是怕两人独处的时间太长,被人撞见惹来麻烦。
裴寂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上官瑜疲惫的模样,点了点头:“好。你也早些回去,记得找些药膏处理一下伤口,莫要感染了。”
这次,上官瑜没有拒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裴寂不再多言,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上官瑜依旧站在窗边,只是这次,他的背影不再像先前那般孤单落寞,似乎多了几分支撑。
轻轻叹了口气,裴寂收回目光,快步走下楼梯。
走出藏书阁时,老管理员依旧守在门口,见他出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
裴寂抱着书籍,沿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去。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书卷的气息与淡淡的凉意,他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与此同时,藏书阁内的上官瑜,看着裴寂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有温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
他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的伤痕,痛感依旧清晰,心中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寒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礼记》放回书架,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夜色沉沉,两道身影朝着不同的方向远去,藏书阁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那份微妙的暖意与默契,悄悄封存于书卷的清香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