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稚峑的指尖抵在腰间玉佩上,玉佩是他母亲遗留的物件,纹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却磨不去他心底的挣扎。
他抬眼望向巷口嬉闹的孩童,又瞥了眼神色沉静的裴寂,喉结滚动了两下,终是打破了死寂:“你要的凭证,并非轻易能得。温家与上官府的往来账册皆锁在族老书房暗格,寻常人连书房门都近不得,更别说复刻凭证。”
裴寂早料到此节,神色未变,反倒放缓了语气:“在下无需公子冒险取暗格账册。只需公子留意近三月两家往来的关键节点,譬如上官府拨款的数额、温家交付物资的品类,或是族中长辈提及的交接事宜,记下只言片语亦是有用。至于城外囤积的粮布药材,公子若能知晓其最终去向与交接时间,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他刻意避开了最难触及的核心账册,既给了温稚峑可操作的空间,又能拿到关键线索。
温稚峑眼底的警惕稍减,沉吟片刻,声音压得极低:“温家近日确有一批物资待交付,族老们议事时避着我,只隐约提过‘望风坡’‘十日後’,想来是交接的地点与时辰。”
裴寂心头一震,迅速将这两个关键信息记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望风坡偏僻隐蔽,正是私相授受的绝佳之地。公子若能确认具体时辰,或是随行人员,在下便能提前布置,截取交接凭证。”
“我可以帮你查,但你需应我一事。”温稚峑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此事绝不可牵连我父亲。我父亲远在京城任职,温家的谋划与他无关,皆是族老们为攀附上官宏私自所为。若事成后连累他,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拉你一同陪葬。”
这话里的决绝,倒让裴寂看出几分温稚峑的底色。
裴寂当即颔首,语气郑重:“公子放心,在下所求,不过是揭穿两家勾结的阴谋,阻拦荒唐婚事。令尊若确实清白,在下绝不多动分毫,反倒会设法护他周全。”
温稚峑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下定了最终决心。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牌面刻着温家的简化纹章,递到裴寂手中:“这是温家外院货仓的通行牌,你派可信之人持此牌去,可查探物资清点记录。至于交接时辰,我明日会设法从管家口中套出,让巷口卖花的陈妪传给你。她是我母亲旧部的家眷,可靠。”
裴寂接过木牌,入手微凉,纹章的刻痕深浅不一,他郑重收好,躬身致谢:“公子深明大义,在下感激不尽。待事成之日,定不负公子所托。”
温稚峑冷哼一声,转身重新蹲下身,给身旁的孩童系好棉衣带子,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我并非为你,只是不愿做家族联姻的棋子,更不愿眼睁睁看着温家沦为上官宏谋逆的工具。你尽快离开,免得被巡逻的护卫撞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裴寂会意,再不多言,装作依旧是途经此处的学子,捧着书卷缓缓走出巷弄。
巷口的护卫见他孤身离去,虽有警惕,却因温稚峑未发令,也不敢贸然阻拦,只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街角。
裴寂刚走出两条街,便见王觉明安排的暗卫候在暗处,他快步上前,将木牌递过去,低声吩咐:“即刻持此牌去温家城外货仓,清点粮布药材的数量、规格,务必记下每一批物资的标记,另外查探是否有‘望风坡’方向的运力安排。”
暗卫领命接牌,身形一闪便隐入街巷深处。
裴寂望着暗卫离去的方向,心头稍定,却也不敢松懈。
他转身朝着府学走去,需尽快将望风坡交接的消息告知王觉明与李墨,提前布置埋伏。
与此同时,上官府深处,素来僻静的汀兰院笼罩在浅淡的暮色里。
上官瑜立在廊下,望着院外随风摇曳的竹影,思绪万千。
婚期既定,裴寂那边虽在设法周旋,可他不愿只做笼中待救的雀鸟,坐看自己的命运被柳夫人与温家肆意摆布。
思及此,他眼底的脆弱尽数褪去,只剩一抹决绝,转身快步走进院子里的卧房。
卧房内,灯光明亮,刘夫人正歪在榻上翻看着一本闲书,鬓边插着支鎏金点翠钗,虽是失势之人,却依旧摆着正妻的架子,眉眼间满是对周遭一切的淡漠与不耐。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未抬,语气疏离又冰冷:“进来做什么?柳夫人那边没教你规矩吗?无事不得擅闯我这汀兰院。”
自上官瑜幼时起,她便对这个儿子毫无疼爱之意,只当是维系身份的工具,后来失势,更是将满心怨怼都撒在他身上,母子二人关系早已降到冰点,平日里连话都极少说。
上官瑜立在门口,指尖攥得发白,没有半分要亲近的模样,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将刘夫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清楚,向母亲求恳不过是徒劳,甚至会打草惊蛇,唯有暗中取钥一条路可走。
他面上却装作顺从,垂着眼帘低声道:“儿子知错。只是柳夫人让我来问问您,是否有旧日想带进温家的物件,早些清点出来,免得婚期临近手忙脚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