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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民营一事暂且告一段落,此番论回冬至假结束之后,回到府学的裴寂、李墨、王觉明三人。
历经难民营一事,三人眼底都多了几分与往日不同的沉静。
往日里静安斋的喧闹依旧,晨读的朗朗书声穿透窗棂,漫过覆着薄雪的庭院,却再难像从前那般,让三人全然沉浸在笔墨书香的闲适里。
晨读时分,王斋长依旧捧着经书,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为引,深入辨析先儒注疏之异,话音落便抬眸看向堂下:“《尚书·五子之歌》有‘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孔安国注‘民为邦之本,本固则邦安’,侧重诸侯守邦、固民以安境;而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却将‘邦’释为‘诸侯之邦’,又延伸至天下苍黎,直指‘君为舟,民为水’的治世内核。二者释义看似相近,实则藏着经世之异,孔注重‘守’,朱注重‘养’,诸位皆是秀才出身,已过童生试之关,当知经义不在于死记字句,而在于辨明义理、贴合时事。”
话音稍顿,他点了点书页上的批注,又道:“冬至假之前,我见诸位批注《孟子·梁惠王上》,有人引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有人却以荀子‘君舟民水’佐证,谁能说说,二者立论之本,究竟有何不同?”
堂下学子皆低头思忖,王斋长见状,目光扫过裴寂三人,“裴寂,你素来思虑缜密,且说说你的见解。”
堂下学子们闻言,皆敛容颔首,神色愈发凝重。
李墨平日里最是跳脱,此刻也全然收敛了笑意,指尖抚过书页上朱墨批注的注疏,眼底闪过深深的沉思。
往日里他只当秀才功名是应付学习、慰藉母亲的幌子,研读经义也不过是为了熟背注疏、应对考题,却从未想过,秀才之名,承载的不仅是学识,更是辨义理、思世事的担当。
那日在难民营,看着难民们接过热饺子时眼中的感激,看着孩童们捧着汤圆时雀跃的模样,他才真正懂了府学常教导的那句“家国情怀”的深意,也懂了王斋长今日辨析“民本”的用心。
王觉明端坐席间,脊背挺直,手中的毛笔轻轻顿在宣纸上,墨点晕开一小片痕迹。
他前日归家后,便即刻与兄长商议了动员商户、文人雅士捐赠物资之事,兄长虽有顾虑,怕此举太过张扬,惹来朝堂非议,却也终究被他那句“乱世之中,独善其身易,兼济天下难”说动,应允会暗中联络相熟的商户,筹备更多的干粮与药品,送往难民营。
只是他心中清楚,王斋长今日所讲的“安民固本”,绝非仅凭捐赠物资便能实现。
朝廷昏聩,流民不断增多,仅凭他们几人的力量,终究是杯水车薪。
身为秀才,他们虽未入仕,却也当思经义中的治世之法,唯有等局势稍缓,朝廷真正重视赈灾之事,将“民本”之义落到实处,难民们才能真正有安身立命之地,这也是他们研读深奥经义的终极意义。
裴寂坐在两人身旁,手中捧着经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神色专注而沉静。
书页之上,既有他对孔安国、朱熹注疏的辨析,也有结合时事写下的心得,字迹工整,思虑缜密。
听见王斋长点名,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弟子以为,董仲舒‘天人感应’释‘民贵君轻’,立论之本在‘天’,民为天之所养,君为天之所命,君若失德、轻贱百姓,便是违逆天命,必遭天谴,其核心是借‘天命’约束君权;
而荀子‘君舟民水’,立论之本在‘治’,民为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强调君当‘修身治国’,以仁政养民、以礼义教化百姓,核心是劝君行仁、务实安民。二者皆重民,却一主‘天命约束’,一主‘君德自律’,结合方今天下流民四起之局,荀子之论更具务实之用。
君若不行仁政,纵使借天命警示,亦难阻百姓流离,唯有切实安民生、抚流民,方能固邦本。”
一番话毕,堂下学子皆颔首赞同,王斋长也露出赞许之色,示意他坐下。
冬至假的赈灾之事让他心绪难平,更让他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身有足够的学识与能力,方能真正护住想护之人、做成想做之事。
往日里他虽也勤勉,今日却格外投入,眼底再无半分旁骛。
他没有想过要去城郊见上官瑜,只想着趁晨读间隙,再多钻研几分经义难点,辨析几处注疏争议,将赈灾时落下的复习进度补回来。
“小裴,发什么呆呢?”李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带着几分打趣,“莫不是又在想小瑜了?这才分开一日,就这般魂不守舍,往后若是岁考结束,你要去京城赴考,岂不是要日日书信传情,茶饭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