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虽年少,却也深谙世事。
周懿安身处京城官场,深陷党争漩涡,此次特意绕道省城,绝非一时兴起。
省城地处南北要冲,连接边境与腹地,如今流民四起、灾情渐重,看似只是地方祸乱,实则关乎全局安危。周懿安亲自前来查看,分明是想摸清此处的虚实,看看省城能否成为日后的一处依托,或是提前防范此处局势失控,牵连京城。
这些心思,周懿安未曾明言,裴寂却一一领会。只是他心中清楚,此事关乎周懿安在京城的处境,关乎朝堂的暗流涌动,不宜轻易对外人提及。
即便对方是自己敬重的山长王雍之,他也只能将这份察觉藏在心底,未曾吐露半分。
片刻的沉默后,裴寂缓缓抬眸,眼底重归沉稳,轻声补充道:“周大人与学生闲谈时,也曾问及省城的灾情,问及难民营的近况。他听闻学生与觉明、子瞻一同前往难民营帮扶难民,颇为赞同,还叮嘱学生,乱世之中,既要守住本心,也要保重自身,莫要因一时热忱,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他只捡着无关紧要的叮嘱言说。
王雍之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闻言轻轻点头,眼底泛起几分感慨:“懿安说得对。这乱世,看似安稳的地方,实则处处藏着凶险。你们这些少年人,心怀赤诚,想帮扶百姓,这份心意可贵,但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否则不仅护不住别人,反而会连累自己、连累身边之人。”
“学生谨记周大人与山长的教诲。”裴寂躬身应声,语气恭敬而坚定。
王雍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再次落在窗外的腊梅树上,暗香浮动,寒风轻拂,枝头的花苞微微颤动,似是在抵御这冬日的严寒,又似是在期盼春日的暖阳。
他轻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期许:“如今朝堂昏聩,奸臣当道,忠良之士多被排挤,边境的蛮族也虎视眈眈,天下大乱,恐在旦夕。省城虽暂得喘息,却也只是一时的平静,日后的风浪,恐怕只会更大。”
裴寂静静聆听着,指尖愈发握紧了怀中的手稿。
“山长,”裴寂轻声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学生虽年幼,却也明白,乱世之中,唯有自身强大,唯有心怀担当,才能护得住想护之人。往后,学生定当潜心研读经义,打磨学识,不负家师的期许,不负周大人的叮嘱,也不负山长的教诲,努力成为能独当一面之人。”
他的话语真挚而坚定,眼底闪烁着少年人的光芒,那份光芒中,有赤诚,有坚守,还有一丝被乱世磨砺出的沉稳与通透。
王雍之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好,好一个独当一面!文涛没有看错你,我也没有看错你。你性子沉稳、思虑缜密,又心怀赤诚,只要好好打磨,将来必定能有一番作为,即便不能身居高位,也能护一方安稳,济身边百姓。”
他顿了顿,又道:“懿安此次在省城停留了几日?想必祭拜完文涛,便要即刻回京城了吧?京城的局势,容不得他耽搁太久。”
“周大人在省城停留了一日。”裴寂如实答道,“今日便已启程回京城了。昨夜,他还特意嘱咐学生,若日后有难处,或是有关于家师的疑问,可派人送信去京城,他定会尽力相助。”
他没有说,周懿安临走前,曾再次提及省城的局势。
王雍之轻轻颔首:“也好,他能平安回京城,便是万幸。如今京城党争愈烈,他孤身一人,步步为营,实在不易。”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窗外的寒风拂过窗棂的轻响,还有腊梅的暗香,萦绕在鼻尖,清冽而绵长。
裴寂端坐于椅上,脑海中交替浮现出师傅的叮嘱、周懿安的审视与暗示、王雍之的期许……
王雍之看着他凝神沉思的模样,并未打扰,只是端起茶盏,缓缓啜饮着。
许久,王雍之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下来:“时辰不早了,膳堂的膳食想必还温着。你连日温习,又费心帮扶难民,身子要紧。快去用膳,用完膳便回静安斋歇息片刻,再继续温习,莫要太过劳累,耽误了岁考。”
“多谢山长体恤。”裴寂缓缓起身,躬身行礼,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手稿揣在怀中,“学生告退。”
说罢,他转身朝着书房门外走去,脚步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的迟疑。
推开书房门,冬日的暖阳扑面而来,暖融融的,驱散了书房内的几分清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