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想象到,裴府此刻的模样: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下人们神色戚戚,裴惊寒身着素衣,挺直脊背打理后事,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悲痛;柳时安一边要安抚裴惊寒,一边要照料府中大小事宜,还要牵挂着哭闹不止的阿仔,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赵虎父子或许已经忙完食肆的事赶来,默默守在府中,帮着处理杂务,不肯让裴惊寒夫妇再多添劳累。
“驾——!”车夫似是读懂了裴寂的急切,再次扬鞭策马,马车速度又快了几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愈发急促,撞在寂静的街巷里,也撞在车厢内三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在了裴府门口。
裴寂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跳下车,双脚刚一落地,便被满院的悲戚气息裹挟。白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哀乐声低沉而绵长,飘出庭院,弥漫在整条街巷,府门口两侧的白幡随风飘动,刺得人眼眶生疼。
几个下人正蹲在门口,默默整理着丧葬用的纸钱与素花,见裴寂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着头,声音哽咽地唤道:“二公子。”
裴寂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神色,目光死死锁着府内,径直朝着张婆婆的卧房方向奔去,脚步慌乱得几乎踉跄,衣袍被风吹得凌乱,发丝贴在满是泪痕的脸颊上,狼狈不堪,却浑然不觉。
穿过庭院,便见廊下围站着几个仆妇,神色焦灼,时不时朝着卧房方向张望,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无措。
而廊柱旁,赵虎正站在那里,身材魁梧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面容黝黑,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指节泛白,周身散发着压抑的悲痛;他身旁的赵晨敬,依旧强撑着镇定,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青涩的眉眼间满是哀伤,却还是时不时抬头,留意着卧房的动静,像是在随时等候吩咐。
父子二人见裴寂奔来,连忙迎了上去。
赵虎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住他,语气沙哑得厉害,带着几分哽咽:“小宝,你可算回来了,慢点跑,别摔着。”
赵晨敬也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少年人难以掩饰的悲戚:“小宝哥,节哀。大哥和时安哥都在卧房里陪着婆婆,阿仔还在哭,秦叔实在哄不住。”
裴寂脚步一顿,听到“阿仔”二字,心头又是一揪,才八个月大的小娃娃,还不懂什么是离别,却凭着本能感知到了府中的悲寂,感知到了那个平日里疼他、哄他的老夫人,再也不会抱着他温柔呢喃了。
他用力挣开赵虎的手,声音沙哑得不成调:“我去看看婆婆,去看看阿仔。”
说着,他再次迈开脚步,朝着卧房奔去。
赵虎父子连忙跟上,赵虎低声吩咐身旁的仆妇:“快去给二公子倒杯热水,等他情绪缓一缓,让他喝一口润润嗓子。”
仆妇连忙应声,快步退了下去。
卧房门口,柳时安正站在那里,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素色的衣袍上沾了些许褶皱,显然是忙碌了许久,连整理衣袍的心思都没有。
他一边轻轻抹着眼泪,一边侧耳听着卧房内的动静,神色疲惫却依旧温柔,见裴寂跑来,连忙迎了上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哽咽:“小宝,你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时安哥,婆婆呢?阿仔呢?”裴寂抓住柳时安的手,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目光急切地望向卧房内。
柳时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眼底满是疼惜:“婆婆在里面躺着,很安详。阿仔哭了大半天,秦叔抱着他,我和惊寒轮流哄,也没能让他止住哭声,他许是……许是想婆婆了。”
裴寂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推开柳时安的手,快步走进卧房,一股浓重的悲伤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笼罩。
卧房内,光线昏暗,张婆婆的遗体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崭新的寿衣,面容安详,眉眼间没有半分痛苦,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等着有人来唤她醒来。
裴惊寒坐在榻边,身姿挺拔,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线紧绷着,强撑着不让泪水滑落,双手紧紧握着张婆婆冰冷的手,浑身微微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的无尽悲痛。
不远处,秦叔正抱着阿仔,在榻前轻轻踱步,神色焦灼,额角沁出薄汗,一边拍着阿仔的后背,一边絮絮念着:“阿仔乖,不哭了,大公子在,大少君在,二公子也回来了,咱们不哭了好不好?”
阿仔蜷在秦叔怀里,小脸涨得通红,小嘴张着,撕心裂肺地啼哭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秦叔的衣襟,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身子不停地扭动着,哭声里满是懵懂的不安与委屈,听得人心头发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