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和旅行,去看各種各樣的風景,是她的愛好。
但除了早些年工作出差,她很少真正輕鬆地去旅行。
很小的時候,媽媽給我講睡前故事,講著講著就迷迷糊糊講成了孫悟空大戰警察。
多年之後,那個聽到這裡立刻搖醒她追問下文的小孩,寫了一本本的書,在自己筆下的故事裡演繹不同的悲歡喜樂。
而最早給我講故事的人,讓我愛上講故事的人,卻從未實現她的夢想。
媽媽至今也沒寫過一個屬於她的故事。
她做了一輩子和案頭文件打jiāo道的工作,和人打jiāo道的工作,枯燥瑣碎乏味忙碌——我打趣她說,全世界最不討人喜歡的工作,就是辦公室主任。
大概十之八九的公司里,辦公室主任都是個不討喜的角色,上承老闆臉色,下承員工怨氣。而她的人緣,卻好到不可思議,這一點我十分佩服她。
這份工作她做得極其出色,儘管在我看來,這實在不是一份令人愉悅的工作。
她很少抱怨工作的繁重壓力,唯一抱怨過的就是,辦公行文的瑣碎gān枯,久而久之磨去了她對文字的感覺,讓她寫不出有感qíng、有熱度的文字了。
失去好文筆,對她來說,是這樣大的損失,是一輩子耿耿於懷的不甘。
她是真的愛著寫作。
寫作這件事,和戀愛一樣,確實要qíng動於心,才能有所抒發。
生活使她gān涸的不是文筆,其實是那一份內心的qíng懷。她沒有意識到,qíng懷是土壤,不是水分。一杯水擱久了會蒸發消失,土壤存在於此,即使gān裂了,一旦雨水澆下,chūn風chuī過,有牛羊來到,會再甦醒,仍是芬芳鮮美的土壤。她將近六十歲的時候,依然內心柔軟敏感,會和路遇的流làng小狗說話,問它是不是餓了,給它找食物;會觀察鳥兒們打架,心疼打輸了受傷的鳥兒,氣呼呼地跟我說,原來鳥兒打架那麼心狠,比野shòu還狠;她知道花園裡哪一樹花快開了,哪一枝花謝了。那些年每當她和我聊天,絮絮說這些閒事,花兒鳥兒的,我往往心不在焉。那時候我二十歲出頭,正在急於證明自己的年紀,整天匆匆忙忙,我很少有心靜下來聽她講一支花開的時候。卻始終記得有一次,我回家看見窗台上多了一小盆海棠,開得風qíng綽約。我以為是她找回來的。她卻淡淡說,是你爸路過花市,看到這盆海棠好看,他喜歡,就買回來養了。我聽得很驚奇,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爸爸這種只會看著電視裡戰爭片熱血沸騰的糙漢子,居然也有這份溫柔心思了。
媽媽一直說爸爸不làng漫,沒qíng調,但是他在她身邊一輩子慢慢過下來,也會為一盆海棠心動駐足了。
何嘗不是她的qíng懷,鑽進了他心裡去。
qíng懷還在,寫作就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鼓勵她拿起筆,開始寫。
她說她不知道從哪裡寫起,有什麼可寫。
於是那一年的年假,我帶她去桂林陽朔,只有我們母女倆,把老爸扔在家裡。
老爸也不吃醋,笑眯眯支持她出去玩,說下次換我就行了。
我讓她帶上本子,從路上的遊記寫起,最簡單的寫作起點。
她聽話認真得像個小學生,真的在車上,在飛機上,就開始想著點點滴滴怎麼描寫記述。
此後住進酒店,每晚入睡前,她都抱著本子靠著枕頭,拿支筆認認真真寫她的遊記。
寫好給我看,讓我給她修改,提意見。我改了一兩句後,突然覺得這不對,這麼一改,就帶上了雕飾。
我是熟手,文字從我手中出來,排列組合都是熟手的架勢。她的文字,也許不可能比我的jīng細圓熟,但一定比我的天然質樸,這多麼可貴。
於是我堅決不再給她改作文,叫她鼓足自信,按自己的心意隨便寫。寫完我只是看,不斷給她表揚鼓勵。事實上,她的文字真是溫柔可愛。
小時候她教我寫作文,也是這樣,不肯給我改,要我每個字都發於內心。
在陽朔的日子裡,我們像兩個大女生,到處拍照,互拍自拍,自戀又搞怪。看看風景,吃吃喝喝,兩個饞嘴貓整天都在尋覓美食,吃到了一碗好吃的米粉,玩回來再累也專門跑去再吃一碗。我們也吵架拌嘴,還冷戰,你不理我,我不理你,氣鼓鼓地在街上並肩走,走著走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和好了。西街上那些或靡靡或文藝的小咖啡館,小酒吧,她也很習慣,自己拿一本書,整個午後消磨在咖啡香和露台下的流水聲里。入夜我們一起在酒吧的迷離燈光下看紅男綠女,聽歌手彈唱。酒吧老闆調了一杯jī尾酒送給她,讚美她優雅。她端莊地道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