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群無拘無束的鄉村土狗,在燦爛陽光下追追跑跑,啃來啃去,風裡狗毛紛飛。
山坡上有一座廟,廟很小,綠蔭掩映。
我走上去往廟裡的斜坡路,土狗大隊就不再跟著我了,一大群狗眼巴巴止步路口,像是懂得這個地方莊嚴,不好跟去鬧騰。只有小白這個外來的傢伙,一邊歡快地亦步亦趨,一邊頻頻回頭看它的小夥伴們,怎麼不跟上來了。
到了廟門口,小白探頭一看,之前的撒歡得瑟,一下子有點收斂了,沒有跟著我邁進廟門,就在高高的門檻外安靜坐下,坐得很端正。廟很小,我進去拜了拜,放輕腳步走出來,看見小白趴在門前陽光里,一副安適自在的樣子,陽光透過綠蔭照得它皮毛雪白,耳尖透亮。
佛堂石階前剝豆子的老尼,慈眉善目,笑著招手讓小白進來。小白將爪子搭上門檻,歪頭想了想,還是沒進來,只把兩個前爪和腦袋都搭在門檻上,眼睛眨巴眨巴望著佛堂。
在寨子裡逛了一下午,回來時走到半路,我走不動了,運氣也很好,剛發愁怎麼走回去,就有一輛回村的車子可以搭。我問司機這狗能不能上車,司機猶豫下,答應了。
可車門一開,小白卻嚇得夾起尾巴就跑,一溜煙跑進糙叢。
它怕這機械怪物,不敢上來。
我正想去追它回來,司機大叔笑眯眯地把菸頭一扔,門一關,說:“沒有找不到家的狗,你還追它?”
車開得飛快,土路顛簸,我整個人被顛得七上八下,心也七上八下,想著小白被我拋下在路邊,雖然不擔心它找不到家,卻有一種奇怪的愧疚……我們一起出發走過了長路,回程怎麼可以拋下它獨自在路邊,我自己上車走了呢,它看著車離開會怎麼想?這種心qíng,竟有點像我對不起小白。
回到客棧,熱心的主人家給我準備的飯都快涼了,桌上又有小白愛吃的饅頭。我匆忙吃完飯,把饅頭全留下,包好,準備到門口去等小白。
一推開院門,滿腦袋掛著糙籽枯葉的小白,髒兮兮,眼巴巴,坐在門口。
它肯定是一路狂奔回來的,糙里溝里,橫衝直撞。
看見我,它一蹦而起,蹦到面前又急剎住腳,不像往常那樣直撲過來。
它歪頭看我,表qíng嚴肅,像個賭氣的小孩子。
我趕緊拿出饅頭給它,它也沒有顯得和往常一樣激動,叼過饅頭,長長喘口氣,趴在我腳下,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時抬眼看看我。我舀了水來,它咕嘟嘟喝掉半碗,真是跑累了。
等它吃完了,我坐到它面前,給它摘去腦袋上的碎葉子,它順從地低頭,腦門在我手心蹭來蹭去,眼睛亮晶晶地瞧著我。它原諒我了。
鄉野小住,仍要回歸城市,回歸我的生活。
臨走前那天傍晚,坐在院門口聊天,客棧的阿姨和老伯笑說這狗和你真有緣分,把它帶走吧。
我竟也真有一絲心動。
捨不得小白是肯定的。
可是更無法想像,生來就在陽光下,糙叢中,歡暢奔跑的小白,要如何在城市的高樓里生存。
為了三餐飽潔,為了愛,人類捨得用一切jiāo換。
但那些生而自由的生靈,如飛鳥,如游魚,如小白,並不需要。
第二天清晨,我要出發去機場了,行李已搬上車,司機等我出發。
我揣著早餐沒吃的饅頭在門口等小白,平時這時候它都在,偏偏今天不在。
一直等到再不走就要誤了航班,我也沒有等到小白。
把它愛吃的饅頭放在了平常它趴著等我的地方,院門口的石獅腳爪邊。
車窗後的小鎮,青瓦白牆漸去漸遠。
小白,再見。
第十章萬千年中一瞥
【高黎貢山】
第一眼看見的高黎貢山,和想像中的不一樣。
它並不險峻雄奇,從騰衝縣城裡,隨意抬眼就能看見它。
或晨或昏,安臥天際的高黎貢山脈就在那裡,靜默萬年,山體綿長仿佛無起無止。山腰纏綿終年,四季不散的霧,遠眺是菸灰色的,與山體碧沉沉地融在一起。
清晨進山,到山腳下,路就不見了,四野村寨也看不見了。濃霧從路的盡頭湧來,白茫茫,稠得化不開,轉瞬把一切都化在了霧裡。這霧沉在林間,聚在腳底,好像有摸得著的質地。
從進山起,一路就在這煉rǔ似的霧海里行駛,霧濃時不見天光,霧淡時有陽光細如金縷。沿盤山路直至山腰,衝破騰騰霧海,眼前豁然陽光萬丈,霧靄翻湧腳下,回頭再看來時路,只覺天地遼闊,人如蜉蝣。
尚未進入高黎貢山深處,山間已經罕見人跡,偶爾有伐木工人趕著騾子路過。伐木工中有女工,曬紅了臉,見到生人只是笑,低頭匆匆而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