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狹窄,屋檐相對,成一線天,兩側小樓相依,隔街攜手授碗,這是古鎮固有的姿態。水流蜿蜒小鎮的每一處,如供給的血液源源不斷。老船夫搖著船槳,跟著收音機哼著小曲兒,木船便慢悠悠地漂移在水中央,偶爾能聽到來往小船上船夫相互打招呼的聲音。
老船夫跟他們一樣口音嚅軟婉轉,連哼曲的qiáng調都透著江南人的秀氣。素葉坐在木船里,身子跟著船隻輕輕搖晃,透過小小的窗口可見兩邊灰瓦白牆的小樓,有外來人在青石板上悠閒散步,也有本地江南女子曼妙輕笑。
看著看著,素葉突然想起一段話來:妖童媛女,dàng舟心許;鷁首徐回,兼傳羽杯;欋將移而藻掛,船yù動而萍開。爾其纖腰束素,遷延顧步;夏始chūn余,葉嫩花初,恐沾裳而淺笑,畏傾船而斂裾。
耳畔是yīn柔的曲調,哼哼呀呀中她多少聽清了些歌詞:偶然間人似繾,?在梅村邊。似這等花花糙糙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
這曲子聽了讓人靜心,就好似人在船中,船在水中,順勢而下,不做掙扎不必思慮。漸漸地,這曲調催眠了素葉,又或許是船隻慢搖搖的節奏令人想要昏昏yù睡,總之,她的眼皮重如千金慢慢闔上。
清風從船蓬鑽了進來,拂動了她的長髮,如海糙般蜿蜒了下來。
“潸潸三河引魂
點,幽幽幽冥青燈
過,長長長巷幾深
拂,蕭蕭曉雪滿身
夜夜夜裡尋問
訪,千千千闕千城
夢,前世前生……”
“啊——”素葉驀地驚醒,瞪大了雙眼四處觀望,這才發現自己剛剛睡著了。抬手擦了下額頭,她才發現冷汗直流,剛剛在她耳畔像是有人念叨了一段話,那聲音猶如從天際飄散而來的空靈虛無,配合著怪異的背景音樂。
好像是什麼長巷青燈?
老船夫探進頭來,笑呵呵道,“睡著了?”
素葉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耳畔又是收音機中哼哼呀呀的曲子:?yīn雨梅天,?守的個梅根相見……皺了皺眉頭,終於忍不住問了句,“船家,這什麼曲子啊?”
“沒聽過嗎?這是牡丹亭中的江兒水,在我們這兒啊,這可是家家戶戶都會唱的。”老船夫一臉的驕傲。
素葉這才想起,此地是崑山千燈鎮,正是崑曲的發源地。
“船家,剛剛歌詞裡面有沒有唱到什麼長巷青燈的?”她總覺得剛剛的夢境很真實,連同那聲音就好像是很久之前聽過似的熟悉,再努力地回想里了一下後補充道,“哦,有一句叫什麼潸潸三河引魂的。”家卻城美卻。
老船夫搖搖頭,“我一直放著的是牡丹亭,可沒聽到你說的這些歌詞。”
素葉揉了揉額頭,愴然若失,看來剛剛真是做了場夢,抬眼看出去,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整個古鎮像是籠罩在薄紗之中,美得堪比青黛山水畫卷,正應了剛剛牡丹亭的那句yīn雨梅天。
☆、惑滅盡九九青燈
正應了“江南煙雨濛濛”這句話。
細雨如棉針,雨勢不大並未影響這裡的一切,兩旁的房屋小巷依舊熱鬧,還有孩童在綿綿雨霧中嬉戲奔跑。素葉gān脆卷開船簾,如此一來,煙雨中的千燈鎮便盡數納入眼底。
自從她辭職後就離開了北京,離開了喧囂的都市,離開了紛雜的人心爭鬥。一個多月的時間倒也不長,但足以令她身心清淨,她沒出國,只是到長白山待了近半個月,盡qíng享受了天池的美景與溫泉的舒適後便來到了這座古鎮,這裡不比周莊同里,商業氛圍還沒那麼濃,至少她目光所能及的儘是當地居民生活的千姿百態。
她喜歡這種不加商業雕琢的美,質樸的美,不管這座古鎮對外界的衝擊力究竟是大是小,至少令她動容。她想接下來的時間就在這裡度過了,住一家有特色的客棧,每天起chuáng聽見鳥兒嘰嘰喳喳的聲響,看著各家各戶炊煙裊裊的場景,享受腳踩青石板的愜意。
她想,這是她要的生活。
船隻樓間過,素葉正看得新奇,便看到迎面划過來兩艘船,速度很慢,緩緩地bī近她的視線,其中一艘堆滿了錫箔紙錠,另一艘的船頭坐著個大打扮如同神婆似的女人,閉著眼,手裡還拿著串佛珠。兩艘船一前一後搖搖dàngdàng,岸上的人似乎習以為常見慣不慣,但素葉看著好奇,忍不住問了船家。
船家一早就將斗笠戴上,看了一眼後笑呵呵道,“姑娘,今天不是七月十四嘛,明天就是鬼節了,從今晚開始河面上就要放焰口、放河燈了。你看到的是古鎮上的佛婆,每到農曆七月半她都要在這條河面上的念佛,另艘船上裝載的是今晚開始要燒的錫箔紙錠,這是咱老祖宗的規矩了,七月半以錫箔折錠,焚燒,這叫做'結鬼緣'。”
素葉這才驀地記起日子來,原來一轉眼已經到了農曆七月半了,現代都市的人看慣了陽曆,早就將老祖宗的曆法忘在腦後了,輕嘆了一聲,看著漸行漸遠的船隻感嘆。
鬼節,她更喜歡稱之為中元節,這是中國道家的叫法,佛教稱之為盂蘭盆節,到了這一天,近乎大半個中國都在燒紙中度過。在北京已經看不到太多傳統習俗的延伸,沒想到在這裡倒是能夠感受到節日的氣氛。
雖說是中元節。
素葉還記得很小的時候見過街坊們沿路焚燒錫箔紙錢,她也看過媽媽這麼做,問為什麼,媽媽就會告訴她誠心焚燒,那麼那些逝去的親人就不會挨餓受苦,再後來她回到北京生活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裡,每到這個節日是舅舅於十字路口焚燒,但還要規避城管罰款,她知道舅舅是燒給媽媽的,再再後來她上學直到出國,在國外只有萬聖節,小孩子們提著袋子挨家挨戶要糖,不給糖就搗亂,她便再也沒過過中國的中元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