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醫生最後沒說完的話,數據停止了增長,意味著胎兒已經沒了活力,意味著這個孩子隨時隨地都能從她的身體中消失。
“我只想保住它,難道就這麼困難?現在醫學這麼發達,我……醫生……”她像個溺水的人,絕望、無助將她一層又一層地包裹,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無法控制地砸落在桌面上,她看上去有些qiáng人所難到沒有道理,但,她只能將所有希望寄托在醫生身上。
哪怕這個時候醫生只是告訴她,你的孩子還有可能保住。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跟她語重心長道,“造成這種qíng況,一是可能跟你最近的qíng緒波動有關,二是可能跟你自身的身體狀況有關。素小姐,有件事我必須得提醒你。從片子上看,你的子宮壁很薄。”
“我不懂……這意味著什麼?”
醫生看著她,眼神沉重,“意味著你的體質不適合懷孕,因為你的子宮壁太薄,即使受孕了也有可能無法承擔胎兒逐漸增加的重量,等到胎兒六七個月大的時候,不排除會有子宮破裂的危險。在臨chuáng上不是沒有過這樣的病例,子宮一旦破裂大出血的話,會直接導致大人的死亡。”
“你的意思是……”她全身顫抖了。
醫生看著她,輕聲道,“如果你真的想要寶寶,我建議你以後領養,因為你的體質受孕太危險,一來孩子會面臨早產搶救不及時的危險,二來大人也隨時隨地會有危險,你這種qíng況一旦懷孕就是高危人群,需要留院觀察,一旦出現危險的症狀,隨時都要結束妊娠。所以素小姐,這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不想做媽媽的,但你的qíng況……”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醫院走出來的。
只記得那天的風格外地厲,像刀子似的刮著她的臉,她的臉頰生疼得很,這痛拐著彎地在她小腹中撞擊著,時刻告訴了她,孩子已離她遠去的事實,也時刻告訴了她,以後做母親機會渺茫的事實!
她拒絕了醫生的建議,手裡緊緊攥著的是自欺欺人的保胎藥,她在期盼著在某個時刻那些代表著孩子生命力旺盛的數值能夠成倍成倍地增長,然後醫生告訴了她,素小姐,我們之前檢查的結果出現了錯誤,你的孩子很健康。
是啊,她的孩子為什麼不能健康?
可是,一天疊著一天,她的小腹日益發痛,直到杭州已經出現了流血症狀時她就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那就是不管她有多努力,不管她要怎樣誠心叩拜,她跟這個孩子都已經無緣了。
在佛祖的腳下、在白衣觀音面前,她仰著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神像,很想問他們一句,為什麼要奪走我的孩子?你們可知道,這個孩子是我唯一思念年柏彥的方式了?
她痛恨年柏彥,痛恨他輕描淡寫的那句“不愛”,痛恨他給了她光鮮亮麗的期許和裹著美妙外衣的愛qíng後又不疾不徐地殘忍離去,痛恨他明明就是不愛了還假裝恩愛跟她繼續演戲下去。
她有多愛年柏彥,就有多恨年柏彥。
這段時間她始終活在煎熬之中,心中的兩個聲音每一天都在爭吵打架,每一天她過得都心力憔悴疲憊不堪,每一天都在想著他的愛或不愛。
可是,她明明就是那麼痛恨著,卻還是無法戒掉他。
她冷言冷語對他,卻令自己的心更痛,原來她懲罰的從來都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當他的吻還保留著以往的溫度時,素葉才可笑地發現,她壓根就無法不去愛這個男人,即使他有多殘忍,有多麼令她絕望。
她,還是做不到不去愛他。
那麼,她可以將他永遠地放在心裡,放在夢裡吧?儘管從此以後蕭郎成了陌路?
然而,在杭州初見血跡的剎那間,她對他的愛再一次轉化成了恨,尤其是當她一遍遍磕頭,親手為自己的孩子超渡時,她對年柏彥的恨就達到了極點!
憑什麼?
憑什麼快樂是因為他,痛苦也是因為他?
如果沒有跟他相遇,如果沒有跟他相愛,她今天就不會這麼痛苦,也不會在得到做母親的喜悅後又摔進了萬丈深淵!
她還要如何面對他?
就算她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其實他還是愛你的,那麼,她又有什麼資格、有什麼資本來維持這麼一段以後都不可能完整和幸福的關係?
原來這世上真的就註定了這麼一種人,她可以幫助所有人化解心魘,可以利用夢境來替所有人掃清障礙,令他們的人生健康幸福,唯獨無法賦予自己一場好夢。
她,就是這種人。
所以,她痛恨著。
孩子已經在她體內迫切地想要離去,每一分每一秒她都能qiáng烈地感覺的到,所以她選擇來了醫院。
她不忍心再讓孩子在最後一秒的時候接受冰冷的手術刀,它是那麼安靜,那麼沒有聲息的,她怕,刀子划過它的屍體時,它會在夢中哭著跟她說,媽媽,我疼……
是的,她不能讓它疼啊,它是她的心頭ròu,正如她在她母親的心中地位一樣。
她選擇了吃藥。
這種方式會有疼痛,卻痛在她身上。
她想用最痛的方式來證明她的孩子曾經來過。她想最後一次感受到擁有它的感覺。
上天始終是懲罰她的。
她沒有吞掉那片藥,還沒來得及想要最後一次感受孩子的存在時,它便無聲無息地從她身體裡流走了。
她痛得萬箭穿心,只剩下奄奄一息躺在chuáng上流淚的力氣。
她知道她留不住它,留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