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安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觉得在狭小的车厢里有些坐立不安,还有些喘不上气,他侧过身子打开车窗,把头对着外边,路上的汽油味儿也比这里好闻。
沈贺没再说话,汽车平稳地停在了楼下。他没急着下车,梁平安也没动,两个人沉默地坐在车厢里,外边的夕阳静静透进来,一片死寂,他们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说话。
梁平安不敢问,他心里乱的不行,砰砰直跳,好像里边有一枚乱飞的炸弹,让人心惊胆战的,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成震天巨响。
沈贺透过车窗看着前边的小区花园,那里是一排移植过来的高大树木,冬天也不掉叶子,绿油油的像一杆标枪,他张开嘴:
“这是我家的遗传病,我母亲就是这么走的。”
梁平安心里一惊,脖子抖了一下,硬是挺着没扭过去。他突然想起沈涵说过的话:我大哥六岁的时候就丧母了……这么算的话,沈贺的母亲逝世时年龄应该也不到三十……
“现在还是良性的,能做。但也拖不了多久。”沈贺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大姨从小就告诉我要好好注意身体,一定不能熬夜,不能染上坏习惯。小时候我一发烧她立刻就会送我去医院,我大姨那样的女强人,谁能想象得出?小时候我一头疼,她就怕得手直抖。”
“她是被她妹妹吓着了,当年医疗条件不行,我母亲从确诊到离世总共就三个多月,秋天时还好好的,来年开春时人已经跟着雪一起化进土里了。”
梁平安听着,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半年前我去医院检查发现脑子里长了东西,一点也没慌张,真的。反而有点如释重负,觉得该来的终于来了。”沈贺把头靠在椅背上,“我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停下脚步歇歇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把埋在心里的秘密说出来,他看起来不再那么疯狂和急躁了,侧脸看过去,很像早已埋藏进过去的那个淡淡的年轻人。
“然后我就着手回国的事宜,正好那边的事情也都办的差不多了。这大半年来我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查,开药拿回来吃,一开始有副作用,睡不着觉,恶心反胃。我那阵状态很差,你还记得么?就是超市那次……”
梁平安点点头,没说话。
沈贺顿了片刻,“你知道你给你妈捐肾时我什么心情么?你一个好好的人,却不珍惜自己。”他似乎叹了口气,“平安,你别怪我,我的时间有限,很多事情只能用一些手段。”
梁平安在脑外干了好几年的主治医师,比谁都知道即使只是“有限的”一段时间,也要冒多大的风险。就算吃药控制,良性肿瘤也随时可能恶化,甚至急性脑出血几分钟就去见了阎王……到时候神仙也救不了他。沈贺不尽早做手术,反而一拖再拖,他是在玩命!
沈贺又从车前边拿出一个文件夹,顺手调了调空调暖风,递给他:“你看一下这个。”
梁平安默默地接过来,迅速浏览完,看到最后一句话,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合上,“我没有这个水平。”
沈贺笑了笑:“合同上写了,我的死活和你无关,不论手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追究你的责任。”他点点黄色的文件夹封皮:“这份合同在律师事务所有备档,你放心,它具有法律效用。”
梁平安不自觉咬了咬牙,胸口一团燥热:“你应该对自己的生命负责,这种手术目前在国内成功率不足13%,你应该去国外治疗。”
沈贺眼神突然一动,看着他说:“我突然相信报应了,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