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自我懷疑來源於他對事實的否認,他寧可覺得自己出了問題,也不願意去質疑任何一分擱放在杜以澤身上的信任。
在杜以澤眼裡,這就是下賤。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明宇的悲痛竟然也多多少少地傳遞過來——隔著升高的體溫,隔著交錯的鼻息。這種共情的體驗讓他極其不舒服,頭皮發麻,好似他真的做過什麼對不起他人的事。
杜以澤鬆開雙手,往後退了一步,沸騰如火漿熔岩的情緒竟然也逐漸平息,再也燒不起來。李明宇低著頭喘息,鼻息厚重,雙手垂在大腿兩側。房內的火藥味消失殆盡,又只剩下腐爛的霉味,一片寂靜,和無數潮濕卻生龍活虎的黴菌。
兩人靜默著站了半晌,李明宇突然轉身朝門口奔去。杜以澤一步上前握住他的胳膊往回拉扯,「你要去哪?」
李明宇一言不發,轉身惡狠狠地掐掉他的手腕,繼續朝門口走去。
「別他媽犯傻!我們現在是一根線上的螞蚱!」
李明宇雖不說話,暗地裡卻咬緊牙關,使出了吃奶的勁推他。杜以澤看到他的腮幫子都緊繃繃的。李明宇最後一次掙脫他的禁錮時,杜以澤沒了耐性,並起五根手指,高高抬起手腕,一記手刀乾脆利落地敲在他的後頸之上。
李明宇眼前一黑,咣當倒地。
杜以澤一愣,看了看自己緊繃的手背,又看著倒在地上的李明宇出神。
這是他犯下的第三個錯誤。
對於他這種刀口上舔血的人來說,要不是運氣好,同一個錯誤犯三次,幾條命都不夠送的。李明宇想走就讓他走好了,自己已經仁至義盡,何必再冒著這麼大的風險留下這個包袱?
可是剛剛這一擊卻是百分百的下意識行為。他不想讓李明宇走出房門,不想看他去迎接必然的死亡。他這一生之中,還從未出現過如此想讓某個人活下去的念頭,而這個念頭的產生絕不是僅僅能用「念及舊情」這四字就能解釋得了的。
大概也是從這晚開始,杜以澤才意識到,這已經不再是純粹的革命友誼了。
第41章
李明宇醒過來的時候,脖子痛得好似被人拿榔頭敲了一棒槌,而後他意識到敲他一棒槌的不是別人,正是杜以澤。回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腦仁里流竄過一道針扎似的電流。
窗外的熹微穿透薄薄的窗簾,將室內照得半亮不亮的,幾束細小的光柱里塵埃飛揚。杜以澤依舊坐在那張木椅子上,他雙手抱臂,背靠著牆壁,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正閉著眼休息。
昨夜的記憶仍舊在李明宇的腦海中鮮活地跳躍、翻滾,攪起動盪不停的漩渦,又像落入柴禾中的點點星火,隨時可以燎原。他斜著眼打量杜以澤,發現他毫不設防之後,正準備爬起來揍他個猝不及防,結果一挺腰,自己連著床板一起晃了晃,床角撞上床頭後的牆壁,發出一聲細微的悶響。
杜以澤猛然睜眼,李明宇正瞪著一雙銅鈴大的黑眼睛盯著他看。他悠悠起身拿過床頭柜上的一瓶礦泉水,在床邊坐下,問,「要喝水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