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宇伸手捏了捏眉心,揚起頭,苦惱地望著漆黑的車廂頂部,像在向杜以澤提問,又像在問他自己,「我還能相信你嗎?」
杜以澤已經做到張口便是滴水不漏,他知道李明宇想要聽到什麼樣的回答。
「我沒必要騙你……我以後也不會騙你。」
在李明宇眼裡,杜以澤大可不必說這種話,然而他心底里仍然殘留一絲渺茫的希望,杜以澤這樣講意味著他並非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他想要相信杜以澤是為生計所迫。
「如果你騙我……」
杜以澤開玩笑說,「天打雷劈?」
「這年頭都有避雷針,怎麼也劈不到你頭上。」
「那這樣吧——」杜以澤想了想,道,「從今往後,如果我騙你,那我這輩子都沒法得償所願。」
李明宇苦笑道,「竟然還有你得不到的東西?」
話一說完他就有點後悔。杜以澤已經失掉了自己的前程,而那樣的未來是多少金錢都換不來的。
杜以澤沒有接話,他知道李明宇是在藉此諷刺他高昂的佣金,然而李明宇不知道的是,他並沒有那麼喜歡錢。
他曾經為了一次考試的第一名熬夜拼命,為了重點高中的獎學金茶飯不思,可如今的「榜單」第一的寶座卻也難得讓他提起興趣。
他跟僱主們談條件其實也不是真的在意那幾十萬的增減。既然大家都那麼喜歡錢,寧可為此撞得頭破血流,那麼如果他也這樣做,似乎就能證明自己也與大多數人一樣,是一個有追求的人。
「得償所願」這四字對杜以澤來說太過於遙遠了,猶如水中月鏡中花。從他逃離基地的那一天起,他就註定孑然一身,一生再無可以失去的東西。
第47章
黑夜被無限延長,轟隆聲猶如鐘錶的秒針一樣響得規律。火車轉了幾個大彎,兩人的重心一齊偏移,肩膀偶然緊靠在一起,對方的體溫徐徐傳來,也沒有誰尷尬地躲避。
一段長久的沉默之後,李明宇又問,「你把顧溟送到哪兒去了?」
杜以澤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我那僱主應該不是想要他的命,否則也不至於花這麼多心思。」
這話從某種程度上安慰了李明宇,他只能寄希望於顧燁的神通廣大。然而他仍舊難以感到安心,他雖不是最直接的背叛者,可說到底還是做了背信棄義的事情,不僅對不起顧燁,以後也不可能回去了。
另一方面,他又無法不去在意身邊的男人。哎,杜以澤也夠委屈的了,他還一個勁地讓人家發毒誓,反倒顯得自己怪刻薄的。
李明宇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平日裡難得見到的深明大義,他理解每個人都有迫不得已的時候,求生手段也是不盡相同,他雖然干不出杜以澤所做的破爛事,但內心深處卻又對他恨不起來。他不僅無法責備杜以澤,甚至為他感到可惜、無奈。他甚至覺得自己要是這些年來能為杜以澤分擔一半痛苦,那他今天大概也不會做出這一系列的事情。
說到底,他忍不下心再去傷害一個生活的受害者。陌生人大概會對杜以澤的所作所為深惡痛絕,可是他不一樣,他知道杜以澤的過去,知道他的軟肋,他沒法將其化為利刃,沒法用利刃刺向他。
李明宇感到一絲迷茫,他不知道這列火車即將帶他載往何方。他在這一片濃烈的黑暗之中看到了璀璨的陽光,鮮嫩的綠葉、抽芽的枝條。他看到自己和杜以澤兩個人穿著短褲頭,趴在門口的水泥地上;他看到自己從褲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從裡面倒出兩隻黑色的西瓜蟲;他看到他們兩人臉貼著地面,用手指頭彈著蜷成球狀的西瓜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