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賺得錢子兒不多,勉強夠他謀生,等待的希望也在日復一日的刷碗搬貨中逐漸消磨。有時他幹完活,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兩隻瘦弱的胳膊抖個不停,連打火機也點不動。他抬頭望著銀色的勾月,忍不住懷疑這一切的真實性。這麼大個活人說消失就消失了,沒有一點音訊,連張尋人啟事都沒有。他想萬一自己有一天消失了,那就更沒人在意了。他就像天地間的一粒沙子,風一吹,誰會管他飄到哪裡去?
可每當他望向自己胸膛前的青龍紋身,他就想起李明宇眯著眼,鄙視地罵自己蠢、笨。他一想起李明宇那張鄙視的臉,就有了繼續刷碗搬貨的動力。
他不知道的是,李明宇正在向他奔來。他不聯繫青龍並不是因為覺得青龍幫不上自己,而是不想拉他下水。李明宇跟了杜以澤這麼段日子,知道手機、證件、銀行卡都極易被追蹤,知道交易的時候必須得用現金。此時他已經坐上了長途大巴,中途不知道要換多少趟車,或許要坐上幾天幾夜才能到達青龍所在的城市。
長途大巴里塞了幾十張小小的床鋪,就像一截迷你的火車臥鋪車廂,同樣分為上下兩層。只不過床鋪極窄,面積也小,睡覺的時候得蜷起身子才不致於踩到另一個人頭頂。凌晨了,大巴里的乘客大多睡著了,打鼾聲此起彼伏,和引擎的發動聲交織成曲。床鋪旁用於遮擋窗外光線的小窗簾都被拉上,但因為蓋不嚴實,路燈光線從窗簾與玻璃窗的縫隙內射進來,在車內拉出晃動的銀針光影。
買車票的錢是從杜以澤給他的銀行卡里取的,而且那張銀行卡並不如杜以澤所說的那樣,只有「萬把來塊」。
取錢的時候,李明宇的手不免僵住了。面對這樣巨額的存款,一旦想起這些錢是哪兒來的,他只感到恐懼,銀色的數字鍵盤反射著屏幕上的藍光,底下似乎藏著一個黏膩的沼澤。李明宇不想碰這錢,他甚至想把這卡扔掉,可是他沒有錢,除非去搶、去偷。沒有錢的話他就得一輩子困在這兒,困在他與杜以澤的家鄉,然而他再也不想呆在這兒了,他想去地圖上對角線的最遠處。這個城市只會令他感到噁心。
厭惡感最終戰勝了尊嚴,他取了錢,買了票,上了車。車要開一天一夜,這對他來說就是噩夢的另一種延伸。因為手腳無法伸展,所以無法進行機械性的行為供他轉移注意力,他每眨一下眼,方才取款機上的銀色數字便在他眼前閃現,仿佛一個觸目驚心的疤痕。
李明宇蜷縮在二層最裡頭的小床鋪上,他將小窗簾拉開一半的時候,一股強烈的孤獨感攥住了他,他也因此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玻璃窗冰冰涼涼,使得他感到自己臉頰的滾燙。他用力睜著乾澀的雙眼,看著巴士駛上沒有路燈的高速公路,最終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想,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隨後他便在心底里自嘲起來。他本來就沒有家,談什麼無家可歸?
沒有兄弟朋友,甚至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其實李明宇不是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以往的情況或許更糟,可是這一次他卻無力抵擋詛咒所帶來的孤獨感。它實在是太強烈了,鋪天蓋地,猶如撞擊在礁石上騰飛的駭浪,幾乎將他擊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