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她笨拙的接近,他無聲地翹了一下唇角。
「啊……天氣很好……」他輕似無聲地說道。
謝琇頓時就想起了從前的許多次,在興溪城,或是在定儀宗的小院裡相會的時候,她懶洋洋地在庭院裡曬太陽,硬要枕著他的肩頭睡個午覺,將他的肩膀乃至半個身軀都快要枕麻了,還振振有詞地爭辯說「天氣這麼好,又有佳人在側,如此良辰美景,不睡覺好浪費」。
……她還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撲倒他,親吻他的那一天,劍南是個下雨天。
當時,他們兩人滾得一頭一身的枯葉和泥水,簡直看不出來他們是滾在泥地里接了個長吻,還是滾在泥地里打了一架。
啊,那首她曾經在高韶瑛離開之後,在五更的更鼓聲中想到過的詩,原來說得並沒有錯。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
時間永遠在滾滾向前,那些美好的記憶也終究會被拋下,然後淹沒於時光的洪流之中,直到毫無痕跡。
他曾經過得不好。她也曾經想用盡全力對他好。但是已經遲了。
他那一夜來找她的時候曾經對她說過,他遇見她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到這個時候她才明白,真相永遠比她快一步。
而那個黑暗的深淵,也永遠比她早一步去吞噬高韶瑛。
現在它要永遠把他帶走了,可是她卻束手無策。
她很想緊握住他的手,就好像這麼做就能挽回他逐漸流逝的生命一樣,然後懇求他像那個時候一樣愛她,他們緊緊糾纏,渴切擁抱,彼此纏繞,血肉交融,最終生長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體。
假如時間能夠一直停留在那個時候有多好?
她聽見高韶瑛在上氣不接下氣地低笑,仿佛是想起了什麼美好的事情。
「哦……我忘了……第一次在高家……見面的時候……你想去看……食鐵獸……」他斷斷續續地說道。
熱淚在她臉上縱橫肆意地奔流著,她想到那個細雨濛濛的午後,然後遲鈍地想起今天居然是個大晴天。
「是的……」謝琇聽見自己的聲音,扭曲得可怕。
「我要去看食鐵獸……」她說,每說一個字都感覺好像是刀片在來回劃著名咽喉,柔軟的血肉磨碎了,很快就被七橫八豎地切割得不成樣子。
「……你一定要帶我去。」
高韶瑛輕輕地笑了。
「……你自己去吧……」他低聲說道。
「那天……我們後來……溜進高家那個側門……那個看門的老人……他知道、食鐵獸……在哪裡……」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很艱難地喘息了好幾聲,仿佛像是在蓄積著氣力,好說出下面的話一樣。
「你去問他……他會告訴你……你要是……還是找不到的話……就讓他……替你引路——」
他又停了下來,似乎竭力在思考著什麼。
最後,他放棄一般地笑了笑,有點抱歉似的望著她。
「我……曾經想過……要替你……養一隻——」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