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這樣煊赫的侯府,除非是主子們都歇下了,不然決不會一片黑漆漆的也不點燈。
但他站在庭院裡,注意到了西廂房中有燈光透出。但除此之外,東廂房的燈光顯然比較黯淡一些,正堂更是一片闕黑。
而且,居然四下里連一個僕婢都沒有看到。
盛應弦情知這是因為眼下非同尋常,晏世子是處於事實上的「圈禁」狀態,若還是和從前一樣呼奴喝婢,奢侈高調,絕沒有好果子吃。
但盛應弦輕手輕腳推門進去的時候,還是心中帶了一些感嘆。
伴君如伴虎。即使這位君王並不那麼英明神武,而是愈來愈顯出偏聽偏信的昏庸模樣來,依然對年輕有為、允文允武的晏世子,有著決定性的威勢。
旁人平日只見他風光盛大,何曾知曉他背地裡如履薄冰?
這一瞬間,盛應弦倒是對這位「遺珠」,產生了幾分同情之意。
……可是他一推西廂房的門,那點微薄的同情之意立刻就化為了一腔酸醋,讓他心頭又是酸辛、又是苦澀,只覺得自己應當比這位晏世子還值得同情!
因為在這個時候,晏世子才是小折梅名義上的夫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旁,說話逗她開心,和她一起迎接深夜裡他這個不速之客的到訪……
而他呢,他多麼像一個局外人,一個不速之客,不請自來,硬要斜刺里橫插一槓子,介入這一對中京皆知的神仙眷侶中間。
……聽上去簡直像是戲本子裡不自量力的小丑。
他的道德感簡直化作了一道金箍,在他的腦海里隨時發出刺目的光來,在他一步步走向小折梅——不,謝大小姐的時候,也同時在一點點慢慢縮緊,直到將他的頭顱箍得發痛,頭暈目眩,痛不可抑。
幾乎與此同時,那道禁錮著他的、道德感化成的金光,又仿佛能發出若晨鐘暮鼓一般莊嚴沉重的聲音,一聲聲警告著他:
你不可這樣做,盛如驚。
即使你再渴望接近她,她也不再是你的了。
闊別五年,使君無婦,而羅敷有夫。
即使他再渴望見到她,可是見到了,又能有什麼用呢?
……就像現在一樣。
她的夫婿還站在他們身後的書房裡,房門半掩著,但他心裡清楚,她的那位被他的出現隱秘地挑釁了的「夫婿」,即使不曾露面,也還是在暗中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他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說不了。
他甚至連多注視她一時半刻,或在語調中帶上更多含有情感的關切,都是錯誤的,背德的。
他是光輝正義的盛六郎,一生中從未行差踏錯過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