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请他入院,亲手给他做了一碗桂花糖水,然后告诉他,他们的缘分已经断了。
此后,沈庄再也没有去过淮城,那个曾经一掷千金买红楼戏曲的少年终是变成了俗世追名逐利的权谋者,他在鲸港予夺生杀,她在小城慢慢老去。
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交集,失去沈玺的第二年,他突然收到消息,姜昕死了。
旧时少年那些记忆突然翻滚,他忽然想去看看淮城,看看故人最后一眼。
淮城的变化很大,可桥后尾巷的小屋却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这次不会再有人邀请他,他只能主动推门而入。
山茶花树、秋千架、月季藤,他们老了,这些物件也老了,但还是有些许不同,墙上有各种各样幼稚的涂鸦,院里还有挂着几件小孩儿的衣服。
沈庄如当年一般坐在廊架下看着白山茶花,屋外走进一位老人,说是姜昕有信留给故人。
他接过信,问及姜昕亲故,老人告诉他,姜昕只有一个孙女,叫姜花衫。
他顿然无措,不解看着院中的山茶花树。
为什么姓姜?为什么会叫姜花衫?
十九岁那年,他们在山茶花树下定情,姜昕说她自小就是孤儿,除了师父不知道什么是家人,所以她一直渴望拥有一个永远不会离开她的家人。
他信誓旦旦告诉她他就是,不光是他,以后他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有很多家人。
她笑着说相信,又很认真想了想,“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了,我就要一个属于我的孩子,姓姜,最好是女孩儿,就叫……姜花衫,不做青衣、不做花旦,不会困在任何一场戏文里。”
忆及从前,他忽然一下顿悟,颤颤巍巍打开信笺。
姜昕的信中写道:
-【我与村长说,将这封信交给第一个来看望我的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但我猜一定是你。
我这一生,等过你,也爱过自己,忆起余生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如今唯一愧疚和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小花儿。
因为我的一念执着才有了阿钰,阿钰早殇只留下了小花儿,阿钰解我孤寡之苦,代价却是他的孩子在无人问津中慢慢枯萎,我心难安。
若果真是你,青梅旧雨,六年之约可否重新续上?
善待我的小花儿,便全了当年山茶花树下一碗糖水之情。
初棠,红楼已经不掌灯了,如今这个年代人们也不爱看戏了,但有些人困在戏文里一辈子都没有出来,我便是如此。所以,我不希望淮城的一场雨也困住了你。】
初棠是他的小字,只有身边最亲近的都才知道。
他已垂暮,但那日却哭成了小孩儿。
老人告诉他,姜昕独自带着孩子长大,他的孩子也是参加南湾战役牺牲的,与沈玺是同一场战役。
沈庄走后的六年,姜昕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流言蜚语,她支撑了六年直到等来他的婚讯才彻底死心。
她并非不想跟他相守,可戏文里都说了聘为妻奔为妾,她唱了一辈子的青衣,骨子里的傲气谁都不能折。
但为了她的小花儿终是对他低下了头。
*
姜花衫眼眶微红,“原来是这样?”
难怪不管是这一世还是上一世爷爷都倾尽所能地对她好。
因为在爷爷心中,他十九岁之后的婚姻、仕途以及人生的所有选择都给家族,唯一在对她好这件事上是忠于自己。
沈庄声音嘶哑,淡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奶奶一生执念便是有个自己的亲人,当初爷爷没有马上让你入族谱就是怕辜负了你奶奶。”他顿了顿,眼神黯然,“知道爷爷年轻的故事有没有对爷爷很失望?”
姜花衫摇头,“没有。我相信奶奶也没有,别的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还是明白的,如果我马上就要死了,临终托孤一定会选择我最信任的人。”
沈庄笑了笑,“今天来就是想与你商议,你奶奶不希望你被困在任何一方天地,就算是沈家也不行。所以等你再大一点,看过足够多的风景,若你还愿意回来做爷爷的孙女,爷爷一定给你办场风风光光的入族宴。”
“好。”姜花衫笑着应下。
其实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应下只是为了让爷爷相信,她的确深思熟虑过。
“叩叩——”
这时,门外响起沈执的声音。
“老爷子,人都到齐了。”
沈庄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