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廣濟寺山門前的時候,便下車來,瞧見不少的人往寺裡面走,馮霜止身邊跟了幾個丫鬟,後面還有劉全,下車之後劉全便帶著奴才牽著馬到一邊去等著。
主子們的事qíng,劉全一向不多問,只守在一旁,也不多話。
馮霜止這邊進去之後,便走了天王殿,廣濟寺乃是北京著名的“內八剎”之一,有很長一段歷史了,直到現在也是香火鼎盛。
在僧侶的指引之下往前走,馮霜止進了香,讓丫鬟給了香火錢,之後去求了簽,到了解簽大師那邊,卻只見那人搖了搖頭,說“中籤”。
馮霜止愣了一下,“中籤?”
大師道:“水中月鏡中花,山重水複路已無,柳暗花明村有一。原本算是下下籤,只不過……簽文卻說是這樣,也就扭轉成了中籤,並不是太好的,因為前面後面的事qíngjiāo錯到一起,一半壞極,一遍好極。”
接過了簽文的馮霜止,依舊讓納悶的喜桃給了寫銀兩,便走出了大殿,站在殿前的大香鼎上,看著自己身後的那大殿,走出去了,站在道中,便將那簽文直接丟到了糙叢里。
喜桃大驚:“小姐,你gān什麼啊?這簽文怎麼能隨意扔下?”
馮霜止冷著臉,笑了一聲:“什麼簽文,鬼才信它!山重水複,柳暗花明,又路沒路又怎樣?沒路也能走出來,我真是瘋了才來這裡求籤。”
即便世上真有什麼通靈的大能人,也不會屈居於廣濟寺之中。
馮霜止轉身便要走,卻不想那已經掉到路邊的簽文竟然被人撿了起來。
“這是夫人的簽文嗎?”那人是帶著書走過來的,不過一路都在看書,忽然看到有簽文在身前不遠處,下意識地就蹲身下去撿了,沒有想到抬眼說了半句話,竟然看到是個說陌生也不陌生,說熟悉卻也絕對算不得熟悉的人。
馮霜止本來是來處理王傑的事qíng的,還預備著去找人,沒有想到現在竟然半道上撞上了。
她看了那簽文一眼,只道:“之前是,現在不是了。”
在馮霜止將它扔出去的時候,這簽文就已經不再是她的了。
這句話完整的意思,王傑也是能聽見的。
這被人冠以“犟”字的人,其實儀表堂堂,只是因為有些落魄,所以給人一種酸腐的文人感覺,只不過只要仔細地看這個人的眼睛,便能夠感覺到這一雙眼裡藏著的睿智和jīng明,只不過現在依舊是被那種固執所覆蓋。
馮霜止跟王傑,其實算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當下王傑就一扯唇角,笑了一聲:“想必是這簽文不大好,所以夫人不喜歡吧?只不過,做了虧心事的人,哪裡能夠求得什麼好簽?”
他隨手一松,那修長的手指便將那一張紙放下去了,由著它落地。
王傑的目光,也隨著這紙張落下去了,不過轉眼又調轉回來,看著馮霜止臉上的表qíng。
馮霜止是真覺得這人有些固執得可恨,一想到和珅日後跟這人堪稱是死仇,心底那複雜的感覺也就更厲害了。
這一世的王傑,並沒有那麼快地受到乾隆的重用,甚至還沒參加科舉殿試,歷史上和珅發跡的時候他似乎已經是大學士了,不知道現在,是不是有了什麼改變……
馮霜止想到了陳喜佳的事qíng,忽然覺得陳喜佳不選王傑也好,否則等日後王傑跟和珅相互掐起來,馮霜止跟陳喜佳又當如何?
她聽了王傑那暗含著諷刺的話,竟然沒忍住,反駁道:“我不曾做什麼虧心事,也不信什麼命,旁人以為我做了什麼,我並沒有做,那又與我有什麼相gān?”
王傑不過是因為乾隆南巡時候,他想要為治河與河工之事告御狀,結果半路上被人推下水,馮霜止叫福康安將他撈起來之後,便讓福康安攔了他,跟他推了一會兒的太極,讓福康安和稀泥,到了最後,王傑這事兒都沒能辦成。
王傑心裡恨的,不是他們壞他事。
“你們都問心無愧,難不成有愧的還是我?高官厚祿者,不知黎民苦。那些河工辛苦修築堤壩,大水一來,堤壩毀了不說,人也沒了,個個都是要養家餬口的,你們倒好,一句話給攔住了把這些事qíng報上去,便保住了那頭上的烏紗帽,兜里的昧心財。”
這話辛辣極了,聽得馮霜止都覺得自己頭皮麻了一下。
她忌憚這王傑,勝過忌憚十五阿哥永琰。
馮霜止忽然覺得這事兒是沒法善了了。
好在他們站的位置雖然不算是太偏,但也不算是在太多人的眼皮子底下,並沒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馮霜止平復自己的心緒,看著王傑,搭了喜桃的手,道:“我馮霜止不會憐惜那些人,你說的我也不曾親眼見到。水至清則無魚,逆大流者不走遠。即便是我當日不攔你,你又能告得了誰?官官相護是鐵律,你不過小小貧寒的士子師爺,身上連功名都沒有,更不要說什麼官位。你是一個師爺,能夠幫了十幾人,我瑪法高官厚祿,卻能夠幫助一省之人,只因為個別的幾個便要否定掉他全部的功績嗎?”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楚,王傑暫時默然。
見這犟師爺站在那裡沒說話,馮霜止又說道:“江南河工一事,本與我瑪法無關,可是你選擇在江寧告御狀,被牽連到的只能是我瑪法英廉,我不攔你,難不成要幫著你告御狀,讓我瑪法為此丟官?麻煩您鬧清楚了,我不是什麼聖人,你也便當我沒讀過那些聖賢書。河工一事與江寧織造無關,在萬歲爺巡幸江寧並且住在江寧行宮的時候,你卻出來,怪不得別人要攔你的。”
馮霜止這話,其實入qíng入理至極,換了別人早就被她說服了,只可惜——王傑真不是什麼普通人。
他認準了自己的那一條理,便不會再聽旁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