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哪個醉鬼落水了……下次還是不來了……
他本是為老師打酒才會到這風月歡場裡走一遭,現下四處亂糟糟,不如歸去。
藍衣書生沿著無人的堤壩慢悠悠地往回走,耳朵敏銳地捕捉到河裡傳來凌凌的水聲,似乎有一尾大魚在水中遊動。他側耳細聽,卻忽然聽見一陣破水聲,自水中走出一個人影。
那人在昏暗的月光下將濕透的長髮往後捋去,臂彎掛著半截袖子,淅淅瀝瀝往下滴著水花。州橋上人影晃動,州橋下只有蟋蟀蟲鳴,外加一個岑寂的書生。
他倒也還算鎮定,眼瞧水色共月色將賀洗塵的面容映照得清晰起來,只不禁輕輕「啊」了一聲,眼角眉梢卻還是冷冷淡淡的模樣。
賀洗塵循著聲響看向岸上的藍衣書生,眼睛裡滿是促狹的笑意,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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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洗塵來到這個世界時,所宿的身體是個發著高燒的小屁孩,窩在一個清瘦滄桑的男人懷裡,被送到山上一間破落的道觀。賀洗塵心大,就這樣在寒山道觀里住下了,一住就是十二載,直到去歲才知道自己是平定北狄、收復西北的大將軍李驚風的兒子。
他不喜紛擾,如果可以的話更想待在從小長大的道觀里,和師父、幾個師兄師弟和師侄兒們,聽松下風肅肅而起,泛舟採蓮,待時機一到,便下山去找個有緣弟子,豈不快哉?
然而三清四御在上,大概看不得他這副胸無大志的閒散模樣,某一日便讓他未曾謀面的老父親將人接下山,紅塵遍地是劫數,也不知是讓他去歷劫,還是讓他去成為別人的劫。
「蓮動,你下山後便別再回來了。」眉毛鬍子花白的師父最後摸著他的頭,說出的話卻實在讓人高興不起來。
外頭威名盛傳的李將軍在家裡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溺愛孩子的慈父。賀洗塵叫他一聲阿父,李將軍頓時眼淚汪汪;給他夾菜,李將軍直接哭出聲;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隨侍左右的小廝,連國子監的名額也給他弄了一個回來。
賀洗塵倒不是很想去上學,但見李驚風摸著他腦袋一臉慈愛地說道:「兒子啊,你阿父我吃了沒文化的虧,幸好有你爹才沒被人坑了,你好好讀書……不想讀也可以,老李家不興這一套,你想要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缺錢嗎?庫房裡的黃金你隨便拿!你要是看上哪個街上的小公子就告訴阿父,阿父去給你提親!」
……這沉甸甸的父愛啊!
這個世界頗有幾分奇妙,只有男子,沒有女子。男子結為夫夫,亦可生育後代。賀洗塵在山中道觀待了十幾年,甫一下山還有些被滿街你儂我儂的情侶駭到,隨後便用強大的腦神經和寬闊的胸懷淡定地接受了這個世界觀。即使這樣他也沒有產生要開啟一段禁忌之戀的想法——小公子就敬謝不敏了,孤獨終老的畫風非常適合我。
賀洗塵只能止住李驚風越說越無厘頭的話語,收拾好書包滾去上學。今天便是他插班的第一天,老李那個緊張,天剛蒙蒙亮就把賀洗塵從被窩裡挖起來,洗手做了一碗雞蛋羹,在亡夫林暗的牌位前下了三炷香,又囉囉嗦嗦地囑咐了許多,大意是——兒子你儘管浪,可勁兒作,出什麼事有你老子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