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洗塵登時肆無忌憚地大笑出聲:「無事無事!鹿神,咱們繼續下棋!」
庾渺見王陵被噎得臉色通紅的模樣, 左支右絀, 不由得欲言又止:「道子……」
三家車隊此時正在河邊休整, 水鳥掠過水麵, 驚起陣陣波紋。楊柳隨風搖擺,偶爾拂過大開的車窗,宛若一扇婉約的江南風景,樹影婆娑。車中人的寬袍大袖拖延在地,被陽光灑成亮麗的圖騰。
「行,不開她的玩笑,哈哈——」賀洗塵一隻手撐著腦袋,轉向王陵那邊,「好靈符,依你跳脫的本性,怎麼看都與道家清靜無為搭不上邊。」
「靈符天資聰穎,聞一知十,若真要研究道家經典,尋求長生方,或能與小仙翁抱朴子比肩。」庾渺一板一眼認真說道,目光誠摯無比。
王陵手裡握著黑白兩枚梟棋把玩,恬不知恥地點頭附和:「就是就是!知我者庾安石也!梁隱樓是甚麼人?」
賀洗塵應聲自貶:「在下區區一介凡夫俗子而已,不足掛齒。」
聽他這樣說,王陵卻不樂意,厲色道:「我是謀長生大道的不凡之人,和我同車的怎麼會是凡夫俗子?」
其臉皮之厚,舉世難得!
另外兩人異口同聲爽朗大笑:「托你的福,沾你的光,實難消受呀。」
「靈符心思堅定純正,吾不能及。」庾渺笑完,神色卻鬱郁起來,「……君子務本 ,本立而道生。然朝野上下,風氣浮躁。權臣當政,幼帝無勢。所謂高人名士,瘋癲古怪,故弄玄虛,故作高深。」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嗤笑一聲,搖頭自嘲道:「吾上不能治國,下不能安民,碌碌無為……不過庸人自擾,不如歸去,做個種田山水郎。」
庾家祖上輝煌過,然而時遷境移,如今也只是落魄清流。庾渺為生活所迫,當過兩年縣令,清廉嚴明。可惜頂頭上司是個妒才的傻叉,她不堪其擾,便辭官歸家。於春色楊柳下與王賀相遇,也算是沉悶路途上唯一的慰藉。
王陵躊躇地瞟了眼「權臣」的接班人賀洗塵,見他面色無虞,才鬆了口氣。
「你真是如此決意,適才路過古河村就不會強出頭,非要與當地主簿理論土地徭稅的不合理之處。」賀洗塵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小塊飴糖,放到庾渺手中,「你明明看不得百姓受苦受累,又何必負氣說些於心不安的話來。」
「鹿神,安石——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哇,若是心裡不痛快,便去做些痛快事!等把所有痛快事都做完,眉毛頭髮都花白,了無遺憾,到時若想歸隱,哈哈,你的牛棚旁恐怕還要留塊地方出來,給我造間苦齋。」
庾渺忍不住動容,眼睛一酸,撇過頭擦了擦泛紅的眼角:「道子,吾虛長九歲,反倒被你說教。也是,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 。是吾魔怔了。」
沒敢插話的王陵總算敢開口吱聲了:「等等,怎麼著?牛棚、苦齋,就少了我的驢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