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攪弄陰沉的天空, 黑壓壓地好像快要塌陷下來。雨水一滴一滴地砸在髒亂的樹葉上,沙沙的微雨斜下, 打濕步履匆忙的行人的肩頭。
君長思在超市買了一包鹽,眼見燈紅酒綠籠罩在灰濛濛的風雨中,從口袋裡拿出一盒芙蓉王,用打火機點燃菸頭, 白色的煙霧只在喉嚨里一個來回,便緩緩嘆息一般呼出口。他不在君自安面前抽菸,怕教壞小孩子。
【我也來一口。】賀洗塵說道。
「不要過肺,」君長思把菸灰彈進垃圾桶里, 「我還想多活幾年。」
賀洗塵不禁低聲笑了笑:【你這老頭什麼時候如此惜命了?】只聽一聲冷哼, 他便被君長思推了出去, 手裡頭的煙只剩下個煙屁股, 燙在他的指間。
「老頭子真小氣。」賀洗塵笑罵,將煙捻滅,扔進垃圾桶里, 自己重新點了一支煙,「「玄天水煙」「朱雀流火」「白龍破魔」, 嘖嘖……哎, 現在的芙蓉王也不錯!」
【你叨叨些什麼?】君長思問。
賀洗塵撐開黑色的雨傘, 信步踏進雨中:「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談也罷, 不談也罷。」
確實很久了。幾百年前他和秦丹游、莊不周等人圍坐在快哉亭里, 一人一桿煙管, 把江水弄得雲霧瀰漫,煙雨微茫。荀燁有時看不下去,便抓何離離召雲喚雨,非攪壞這幾個老傢伙的雅興不可。
雨落在地上濺起四散的水花,打濕黑色西裝褲的褲腳和皮鞋。歸家的黑尾燕撲棱著翅膀,從高高的電線上俯衝而下,飛進哪戶人家的屋檐。
【快清明了。】
賀洗塵手一頓,輕煙慢悠悠地隨風向後飄散。他把手伸到傘外讓雨水淋滅菸頭,溫聲問:「要回老家麼?」
【嗯,書言就等著我去見她。】君長思似乎回憶起往事,絮絮說道,【長安哪,你記得麼,當年我和書言還沒結婚,老是托你幫我倆傳信,呵呵,有一次你爬上她家牆頭,差點被當成偷兒打斷腿。】
君長思命不好,幼年失怙,少年失恃,滿腔才華,卻在十年浩劫中被地獄的牛鬼蛇神磋磨筋骨。那滾燙的烈火意圖將他的血性傲骨燒成灰燼,到頭來卻只讓他愈加堅定。那段日子是多麼痛苦啊,唯有況書言是他的光、是他的藥、是他苦不堪言的人生中甜甜的糖。
從青梅竹馬到永結同心,君長思把況書言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況書言死了,他感覺自己好像被劈成兩半,一半跟著埋進土裡,另一半也不想活了。天公不作美,遊魂野鬼賀洗塵突然出現在他身上,原因不明,整天嚷嚷著要吃肉要喝酒,要吃茶要抽菸,整個跟一土匪似的,把他煩得罵咧咧,卻把死的念頭暫時拋在腦後。
現在君長思不想死了。他死了,君自安怎麼辦?他死了,這隻喜歡胡鬧的野鬼怎麼辦?他不能死。
【你年紀最小,你大嫂最疼你,清明就去看看她吧。】
賀洗塵知道老頭子把他當成他早逝的幼弟,卻從善如流地點頭說道:「自然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