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修女去鎮上採辦物資,恐怕得明早才回來。
星野闃然,藍鈴草中的螢火蟲起伏飛舞,仿佛流星落地。昏暗的房間內,賀洗塵小心翼翼地將純銀匕首綁在大腿上,以防不測。萊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書桌,最後決然說道:「你放一毫升血給我。」
賀洗塵笑眯眯的,無情拒絕他的請求。
「你不是要去見朱麗葉麼?可以,但要活著才能去見她。」
萊修的身影一半暴露在渾濁的燈光下,一半隱藏在黑暗中,神色沉沉。他俯視坐在床邊繫鞋帶的賀洗塵,忽然開口打破平靜:「赫爾西城,你知道太多事情了,朱麗葉,德米特利,血癮……你很像一個人。」
賀洗塵的尾指微微蜷縮起來,他解開鬆散的鞋帶,然後又自顧自重新系上:「我還知道隔壁超市的薯片今天半價,花店的貓薄荷經常招三花貓,帝國的公主殿下喜歡騎士團的拉法葉——哦,這個是花店老闆告訴我的。」
萊修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似是而非的應答,他沒再搭話,卻直勾勾地凝視著一尺之遙的賀洗塵。
篤篤篤。三聲輕重一致的敲門聲迴蕩在寂靜而狹隘的空間裡。
福波斯推開門,燈光下兩個黑髮青年同時望著他,仿佛抓到了透過浴室那扇破舊的木板門偷窺的視線。他克制不住戰慄起來,因為羞愧,也因為興奮。
「赫爾西城,赫爾——」福波斯竭力穩住顫抖的聲線,溫柔地說道,「不要怕,你安全了。」
「我已經殺死囚禁你的、該死的吸血鬼!」
好戲開始得有些突兀,又戛然而止,以至於賀洗塵和萊修尚且茫茫然,不知所以。
第92章 神之讚歌 Ⅵ
災難。
這兩個字是福波斯對過往四十二年的人生總結。他足夠出色, 卻又不夠卓越,這才是折磨他的根源。如同十字架前散落的灰塵,隨意地, 在某個夜晚, 或許是在派遣到貝瑞教堂的路途中,他開始感到厭煩。
福波斯依舊虔誠地禱告、布道,有一天, 他接受了從前不屑一顧的貴族宴會邀請——那是一場與會者都心知肚明的肉/欲的狂歡——他沉淪在沼澤中, 不過沼澤中有其他人作伴,虛無酸腐的歡愉反倒襯得泥濘也美好起來。所有人爭前恐後地跳進去, 用華貴的靴子跳舞狂亂。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情, 甚至自虐一般不斷回想自己失控的醜態。越是清醒,越是痛苦,於是越陷越深。
「如果, 我是說如果,你做了神明無法原諒的壞事, 要怎麼辦?」
賣力拔雜草的黑髮青年愣愣地抬起頭, 望向神色認真的神父,沉吟了一下,答道:「只要所作所為問心無愧, 神明不原諒, 那是他的事情。」賀洗塵的脖子上還沒有那條礙眼的鎖鏈, 頭戴格歐費茵修女的草帽, 袖子和褲腳都捲起來, 如同鄉下種田的年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