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回家以後,黎景還未曾說過一個字,連呼吸聲都比往日輕了許多,就好像他在刻意削弱自己的存在。
最後,還是姜佚明先打破了這弔詭的緘默。他先是將黎景放開,讓對方靠在沙發上,而後他揉揉眉心,很輕地嘆了口氣,說:「小景,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呢?」
他眉心緊擰地看著黎景,表情中帶著隱忍的挫敗。見黎景沒有說話,姜佚明自嘲地笑笑,說:「當初你寧願一個人背井離鄉也不肯相信我能照顧好你。如今你遇到困難了,還是像以前一樣,寧願自己去見威脅你的人,都不肯告訴我實情。」
他抬起頭來,深深看向黎景,輕聲問:「是不是對你而言,我一直是個很差勁的戀人?」
黎景肩頭一顫,他將頭更深地垂了下去。
當初瞞著姜佚明一個人離開申城,一半是因為那時的他不肯相信姜佚明的能力和他對自己的感情,另一半則是因為黎景無法面對自己與姜佚明之間身份的陡然對調。
黎景從小就是溫室中的花朵,人生的前十八年,最大的困擾也無非是自己無法滿足父母的期待。他的生活其實很簡單純粹,不過就是「學習」二字。可隨著身世的秘密被揭開,他的生活霎時間天翻地覆,陷入劇烈的動盪之中。
在突如其來的變故與動盪中,黎景本能地不相信身邊的每一個人,對李紅英、黎為民夫婦是如此,對姜佚明更是如此。
而如今,面對榮星娛樂的威脅與挑釁,他同樣沒有告訴姜佚明,但這次卻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他太過珍重這份感情。
哪怕重逢後姜佚明對他訴說過千百次的衷情,可面對姜佚明,黎景始終有一種深刻的不配得感。這種不配得感在心底紮根,長進了血肉中,以至於大多時候他甚至察覺不到,但每當夜深人靜時,每當他一個人面對黑暗與空虛無助時,這種感受便會捲土重來。
他什麼都沒有,他什麼都給不了姜佚明。
如果所有的愛都是有所圖謀,那麼姜佚明到底能在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他知道自己不夠好,卻偏執的希望在姜佚明面前保存一點基本的尊嚴與體面。
他與姜佚明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比那暗無天日的十二年要快活。姜佚明的愛是這般具象而溫暖,不需要懷疑,愛就在這裡。
可有時候,姜佚明對他越是寵愛與包容,他就越是覺得虛幻,就好像此時的幸福都是水中月、鏡中花,是太陽底下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他太需要姜佚明的愛了,如撲火的飛蛾,又如雪夜中賣火柴的小女孩緊握那把燃燒的火柴。他捨不得丟下,甚至連細想都不敢。他不知道命運何時再將他玩弄,就連這僅存的溫暖也要殘忍收回。所以,他只能一面沉淪,一面惶恐。
「不,不是這樣的。」
「你很好,是我不夠好。」黎景喃喃說著,闔上雙眸的同時,一汩熱流奪眶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