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韜又笑開了,“不害臊麼,建什麼公主府,著急嫁人?”
“你閉嘴,不說話能憋死你?”自己手足,黑燈瞎火里不拘謹,袍子一提,公主一腳丫子踹了過去,“您可悠著點兒吧,朝廷要往北邊派人駐守,阿瑪問打算派誰,二哥哥說‘左不過老六老七’。這麼些親王里就你倆閒著,不派你們派誰?北邊這會子天可冷啦,重冰積雪,非復世界。去了不能揉鼻子,一揉就掉啦!”
弘韜大吃一驚,“點了我的名頭?定下了?”
固倫公主扭過身去,曼應道:“定倒沒定下,不過也差不離了。”
弘韜駭然問弘策,“你聽見沒有,朝廷往寧古塔派戍軍呢!”
這件事軍機處早就議了,於他來說沒什麼可意外的,“前兒接了封密折,說副都統不法,把那邊弄得láng煙四起。披甲人和旗丁眼看要反,得有個管事的過去料理。”
這可不是好玩的,京里養尊處優的宗室,哪個去過那苦寒之地?命大的,辦好了差事回來也許有封賞;命不濟點兒,在那兒不是凍死就是被反賊打死。即便能逃回來,差事辦砸了,皇上不給好果子吃,一樣活得窩囊。
這麼一來覺得事兒不小,定了定神上前拉他,“咱們這就去見皇上,想法子推脫要緊。”
他們疾步朝延慡樓走,公主把嘴噘得老高,“弘韜這人缺心眼兒麼,我還有事兒請教十二哥呢!”
寇海覷了她一眼,“主子,十二爺沒指婚,也沒聽說有相好的,您和樓侍衛的事兒人家拿不了主意。要不還是找十三爺吧,您和他jiāo個底兒,請他促成也一樣。”
“他?”公主嗤了聲,“他今兒查案子,和街面上放印子錢的打了一架,這會兒正思過呢,指望不上他。”說著垂頭喪氣往另一邊去了。
天都黑透了,水榭上宮燈高懸。沿著迴廊進延慡樓,外面太監宮女往來,透過窗上綃紗能看見樓里境況。人聚了不少,一屋子huáng帶子。太上皇坐正座兒,懷裡抱個奶娃子,想是皇后的第二子。祁人抱孫不抱兒,太上皇當初何等了得的人物,如今也顯出老態,兩鬢花白了。
他們進門,恭恭敬敬掃袖打千兒,“兒子給皇阿瑪請安。”再微偏過身,對側座上的皇帝行禮,“臣弟給皇上請安。”
太上皇一笑,“都起喀吧,沒外人,別拘著了。”一個一個兒子看過來,“老十一還沒到?”
皇帝應個是,“大約有什麼事耽擱了。”
弘韜坐在圈椅里朗聲笑:“他能有什麼事兒,天生的手腳慢。上回高師傅做壽,吃散了席他才來,師傅和師母愕著,不知道怎麼支應他。他一看人都走了大半了,也沒臉坐下了,隨了份子獨個兒上德勝樓叫了桌菜。吃完回府還chuī呢,哎呀今兒去得忒早啦,人都沒來齊,等半天湊不滿一桌,不耐煩先回了,半道上遇見勒敏,在外頭吃了一頓。正說呢,勒敏打門上進來,咋呼著說他是水瀨托生的,去得晚舔盤兒底。瞧瞧,鬧了個沒臉。”
大伙兒聽得直搖頭,太上皇的這群兒子,一人一個脾氣,什麼稀奇古怪的都有。
大家熱鬧說笑,有個人卻游離於塵世之外。皇帝轉過臉看,弘策在他右手的座上品茶,低垂著兩眼,手指一下下撫那荷葉把盞。官窯瓷器胎子薄,上面覆一層淡綠的釉,燈下有琉璃般的浮光。弘策的手指很美,纖細白潔,與那茶盞相得益彰,乍看之下,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第6章
因為耳朵不好,他的世界一直很安靜。聽不見曲樂、聽不見流水落葉,也聽不見風聲雨聲。六塵①中缺了一塵,天宇靜闊,心似闌海,雖生在帝王家,卻比旁人多幾分澹寧,因此也更顯得踏實可靠。
要同他說話,必先叫他注意你。皇帝探手在他肘上一碰,他立即放下茶盞轉過身來,碧清的一雙眼,能dòng穿人心。
“安靈巴武午時處斬了……”皇帝慢慢轉動扳指,今天是喜日子,談這樣的事雖掃興,但一國之君,要cao心的委實多,樁樁件件壓在心頭,松泛時也不得松泛。怕攪了太上皇雅興,只低聲詢問,“生出什麼枝節來了嗎?”
弘策道:“皇上放心,即便有枝節,也斷不會在今天發作。這樁案子到這裡就結了,前頭的事能掩則掩,老荷塘里的淤泥,要兜底翻騰,您看見的就是碗墨汁子。”
皇帝點頭,悵然道:“《魏鄭公諫錄》上說,‘為君極難,法若急,恐濫及善人;法若寬,則不肅jian宄’,朕如今就是這樣境況。皇阿瑪有了年紀,朕既當了家,好些事不能再勞煩他老人家。天下太平卻養著碩鼠,面上看一派花團錦簇,底下一包爛糙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