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是明白人,她到他身邊六年,是他看著長大的,現在要走,三言兩語的,人家覺得你翅膀硬了,收不住了,傷了他的心。可要說得太明白,她也有忌諱,兜底兒掏出來,不知道人家什麼想頭,萬一有個閃失,後悔就來不及了。
琢磨了好些天的問題解決了,該當高興,但是鬆快不起來。她怏怏進了門,街坊打招呼,隨口一應就打發了。在屋裡呆坐了會兒,把酒菜都歸置起來,拿竹篾的罩笠扣好。時候還早,她閒不住,收拾屋子吧,這兒擦那兒擦的,連那隻熏得漆黑的錫茶吊都擦亮了。
又沒事兒gān了,想起十二爺上回說愛吃桑果兒,挎上笸籮就往院子後面去了。
民間總有這樣那樣的習俗,比如前不栽桑,後不栽柳,就是一種很普遍的稼穡慣習。這顆桑樹長在在兩個院子的夾角,礙不著左鄰右舍,所以它命夠大,活下來了,還活得枝繁葉茂。周圍的孩子,一到果子成熟的時候就指著這棵樹了,站在底下拿小竹竿兒敲,一敲掉下來了,滾在huáng泥里也不打緊,拿衣裳兜了回家洗去。所以孩子們經過一個夏天,衣裳是埋汰得沒法看了,全是桑果汁子呀。家大人就揍,叫你嘴饞,叫你糟蹋衣裳!打得jī飛狗跳,卻也不妨礙孩子們對那棵樹的熱qíng。
定宜去的時候,有幾個孩子也在呢,因為底下的敲打得差不多了,都眼巴巴瞧上面。上面是定宜的天下,她會爬高,麻利兒上房頂,摘起來毫不費勁。
有程子沒來了,果子都熟透了,個兒飽滿,一顆顆紫得發黑。她不急不慢上了院牆,站在牆頂上伸手夠,沒消多大功夫摘了一笸籮。下來的時候幾個孩子叼著手指頭,用拉長的音調叫她,“小樹哥……”她失笑,每人分了一把,顛一顛,夠十二爺吃的了。
回去打水泡上,吊在樹上風chuī日曬的,沒準還招蟲子。她蹲在井邊上換了幾盆水,心裡有事壓著,怔怔看著果子發呆。
“就這樣?擱點兒鹽呀,萬一裡頭有蛆蟲,能把它bī出來。”
她抬頭一看,是師父回來了,傍晚很悶熱,師父臉上汪著油汗。她趕緊打水取手巾來,“您洗洗,瞧這一身汗。”
“今兒吃什麼呀?”烏長庚邊擦臉邊問,他比較在意這個,“廚子回門頭溝了,咱們不能學池塘里的長脖兒老等①呀,要不弄碗炸醬麵得了。”
定宜說:“我都準備好了,有酒有ròu。”略遲疑了下,看看師父臉色,小聲道,“師父,我今兒……有件事想和您說。”
烏長庚看她一眼,臉上沒什麼大變化,眼神卻黯淡下來,半晌才應了句,“你拜師入門那天我就和你說過,路要靠自己走,走一步回頭瞧一瞧,自省走偏沒有。”他把盆里水倒了,手巾搭在盆沿上,默默站了一陣,“有話屋裡說吧,外頭不是聊事兒的地方。”
他進屋了,定宜看著師父的背影,心裡愈發難受。老頭平時話不多,人卻透著慡利,剛才那兩句說得,似乎早看出什麼來了。她嘆了口氣,他一定覺得她瞧不上劊子手的活兒,一門心思要攀高枝兒,白眼láng養不熟,白心疼五六年。想到這裡,自己眼眶子都紅了。
跟著進門,師父在桌邊上坐著,揭開罩笠一看,嗬了一聲,“今兒菜色不賴,ròu是次要的,蘭花豆我瞧著挺好。是五香的嗎?鹽焗的我可不喜歡,忒咸了,吃多了齁著。”
定宜忙把筷子遞過去,給他滿上酒,“是五香的,我知道您愛吃這個味兒。回來的路上我嘗了一顆,炸得挺好,不硬。”
烏長庚點點頭,咪了口酒,“二鍋頭也挺地道。”
定宜不知道怎麼開口,在邊上站著,他嗯了聲,“怎麼不坐下?天大的事兒坐下說。”
她應個是,手裡執壺,並不一塊兒吃喝。師父半天沒言聲,耷拉著眼皮瞧著酒杯,隔了一會兒嘆道:“天下無不散之宴席,你也別難受,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兒。出了我這師門,還在四九城裡轉悠,想見照舊能見著。人和人啊,別說徒弟了,就是閨女,該嫁人還得嫁,沒有留一輩子的道理。就是我呀……有點兒捨不得。到底在身邊這麼些年,我看待你和夏至,就像自己親生的一樣。”
定宜一聽就哭了,自己背著人打算盤,其實師父全知道。她這一回回往王府跑,師父沒指責她什麼,因為由頭至尾就沒想著扣下她。
市面上收徒的都有定規,入了師門,像簽了賣身契似的,你出師,得先給師父gān上幾年,等師父回了本兒,你才可以自立門戶。像她這樣中途撂挑子的,師門不放行,你就是爛也得爛在這兒。
師父這麼好,她滿心的五味雜陳,離了座兒跪在桌旁,哽咽道:“我是有苦衷的……師父,我到哪兒都不能忘了自己是您的徒弟。”
“起來……”烏長庚在她肩上拍拍,“咱爺倆,犯不著這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古來就有這一說嘛。我呢,自己沒兒沒女,到了這把歲數,不指著別的,就盼你和夏至好。樹兒啊,宅門不像旁的地方,進去了,要出來就難了。一塊兒當值的人好好處,要緊時候人家能幫你的忙。新到一個地方,挨幾句說,甚至於挨幾下拳腳,那都不算什麼。要沉得住氣,沉住氣,你就紮下來了。人得有根兒,不能浮萍似的飄到哪兒算哪兒,是不是?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替自己想想了。”
她仰起臉,哭得滿臉的眼淚,扒著師父腿說:“我不是瞧不上咱們的行當,別人說gān咱們這個的不好,我也不能依。師父,我進七王爺門下有我自己的道理,我是想跟著上長白山找我哥子。您不知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