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宜因為要伺候,站在條案另一邊,看他落筆是倒著看的,沒辨別出寫的是什麼。後來七爺擱了筆,她才轉過來,一瞧四個大字——好自為之。她頓時yù哭無淚,既然送人,不能想個好詞兒麼,這算什麼呢!
七爺倒挺得意,“別看直白呀,這是金玉良言,能做到,往後你的路就能走好。”
她應了個是,“奴才記住了,不忘主子教誨。”
反正七爺覺得天很藍,雲也很輕,今天天氣真不錯。
他舒展一下筋骨,慢慢踱到門口的光暈里,回頭道:“下了這麼長時間的雨,一放晴渾身鬆快。趁著天兒好,你帶兩隻鳥兒出去溜溜,讓它們見見太陽……”
他這兒吩咐,案前的人還在看他的字,難道寫得那麼好?都看傻了。
不過傻也傻得相當有味兒,七爺沒再說話,靜靜抱胸看過去,沐小樹是側臉對著他,臉盤怎麼樣就不說了,帽子底下黑鴉鴉的鬢髮耐人尋味。他是小個子,小個子顯年輕,顯得有點孩子氣。捧著捲軸站在那裡,像得了寶貝不知道怎麼處置的鄉巴佬,越看越覺得好笑。
“您說我要不要給裱起來,等我自己置了產業,掛在正屋大堂里,有人問起來,就說是我主子的訓誡。”她低頭復看兩眼,“要不您再落個款兒,我好拿去傳家呀。”
七爺想想,“也成。”過去掏腰上並蒂蓮荷包,把一方印章倒出來,刻面上呵幾下熱氣,啪地落在了捲軸右下角。
落完了接著得意,抬眼一瞅,跟前人垂著眼皮看那篆字,玲瓏的鼻子,紅艷的嘴唇,兩排睫毛扇子似的……他心頭倏地一跳,長得這樣滿怪把老十二的魂兒給勾了,連他這樣見多識廣的都招架不住。
看著看著忘了收回視線,小樹咧嘴沖他笑了笑,目光坦然。倒是弘韜,有點難堪,訕訕把臉轉了過去。
“謝主子賞,您這個高雅,比賞金賞銀qiáng多了。”她一面說一面捲起捲軸,“我先把字送回去,過會兒再來領鳥兒。”
七爺胡亂擺擺手,“一塊兒去吧,這個字呀,夾著,夾咯吱窩底下。”過去把鳥籠摘下來遞給他,打發瘟神似的連說了四五個去吧。
定宜接了鳥籠,愕著眼看他,“主子,您早上餵過沒有?”
“餵過啦、餵過啦,jī丁兒糟毛豆,吃得飽飽的。”他回回手,“走吧、走吧……”
人給轟走了,七爺站在地心愣神,腦子裡只剩三個字——要出事!論玩兒,天上飛的地上跑的,他樣樣見識過。喝花酒嫖堂子他也去,朝廷越明令禁止,私底下越要觸犯,就愛離經叛道。四九城呢,有專門的地方,開堂子兼帶著培養反串的青衣。沒長成的時候是小倌兒啊,小倌兒出場,陪著喝酒猜拳,都是十幾歲的半大孩子。要說沒點過花名,他不給自己貼金,點過。但是他正派,只限於酒桌上玩笑,沒想過往屋裡帶,因為他不好【hào】這口。
以前挺正直一人,現在怎麼不對勁了呢?剛才看沐小樹,看得心裡咚咚跳,這是為什麼?仔細琢磨一下,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像京戲裡那個老娘一樣,不讓閨女嫁寒門子弟,千方百計地阻撓,真是為了什麼臉?為臉就該把人送給老十二,絕不是現在這樣。
他繞室溜達,半昂起頭看殿頂。不好嘍,口味突然就變了,出門在外近兩個月,身邊沒女人,腦子不好使了。要不今晚上想法子排解排解?總盯著一個爺們兒不是辦法,往後還得處呢,這燙手的山芋捧也不好扔也不好,怪為難的。
他往外探了探頭,“那金,安排安排,今兒夜裡爺要出去找樂子。給我往熱鬧的地方帶,不熱鬧我拿你當劈柴燒了。”
那金啊了聲,“得嘞,您擎好兒吧!”
定宜回頭看一眼,心說七王爺的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十二爺呢,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人越多他越不方便,想起來叫她心酸。也只是心酸,不敢覺得他可憐,可憐這詞不適合他,連想一想都rǔ沒了他。
她落寞垂下肩,七爺剛才的話把她澆了個透心涼,往後得自律,怕一不小心漏了底,人家看見她生厭惡就不好了。她也害怕,園子裡太妃給描繪得這麼瘮人,她還敢招惹麼?再說自己一身的事兒沒著落,想那些有點沒羞沒臊的。
她朝繼思齋的方向眺望,綠樹掩映里透出紅牆huáng瓦,天那麼藍,一切都沒有改變。
提溜著鳥籠子上花園裡去,七爺吩咐讓鳥兒曬太陽,她把罩布都揭了下來。往水罐里看看,那位爺只加食沒添水。她探著胳膊把籠掛在枝頭,園子東南角有口金井,相距不遠,就上那兒打水去。
下台階,穿過甬道時遇上了廖大頭,看見她腳下停住了,“小樹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