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這麼扔下聘禮跑了,那哪兒成吶,算過定沒過定呀?後頭科爾沁王爺從府門上追出來了,邊追邊喊:“七爺……噯,七爺您留步!”
那金見他主子沒有停下的意思,小聲說:“您別介,親家老爺都追出來了,這是您丈人爹呀,您不能不給面子。”
七爺想了想,怎麼辦呢,除非不在京里混了,否則胳膊擰不過大腿,回頭讓皇后三天兩頭想轍收拾他?他站住了腳,馬韁攥在手裡直晃悠。那位科爾沁王爺老姓孛爾只斤,漢化後改了漢姓姓包,為方便稱呼,大伙兒管他叫包王爺。包王爺腰帶十圍,中宗的蒙古大漢,惹他不高興了,一巴掌能拍死你。七爺心有戚戚焉,暗裡一琢磨,爹這個樣兒,閨女八成好不到哪兒去,長得不美還霸道,往後他的生活一片黑暗,好日子算到頭了。
他不敢得罪人家,怕人扇他。既然下了旨,親戚里道的,還得笑臉相迎。他往前攆了兩步,掃袖打個千兒,“給包老叔請安。”
包王爺忙說不敢,本來都是王爺,平級的嘛,突然結了親,這就成長幼輩的關係了,不說七爺,包王爺也很覺得彆扭。趕緊扶起來吧,包王爺知道自己閨女在家罵街讓人聽見了,人家好好送聘禮來,上門還是客呢,她故意讓人不痛快,錯在自己,家教不嚴嘛,都是從小給慣的。
包王爺滿臉堆笑,親親熱熱挽著七爺的手往回帶,“咱們是自家人,到了怎麼不進去?本來姑娘沒進dòng房不叫看,咱們家不礙的,蒙古人不拘那些。七爺和小女見一面,大家說說話兒,增進感qíng嘛,一塊兒過日子的。”
包王爺嘿嘿笑,七爺渾身冷水澆。硬著頭皮想那就見見吧,九成是個大黑臉皮大餅臉。閨女像爹嘛,包王爺鼻子眼睛不分家,高顴骨眯覷眼兒,閨女能美到哪裡去!
進門了,王府挺闊,大院子,院裡有魚缸石榴樹。包王爺能生,大格格要嫁人了,底下小妹妹讓看媽攙著,才剛學走路。還有中間兒的,牆角蹲個半大孩子死背書,背《孟子.梁惠王下》,什麼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包王爺走過去直皺眉頭,“別背啦,一天嗡嗡嗡的,找點別的事兒gān吧!”轉頭沖七爺比手,“來來,進屋上座。”
七爺說不敢,請老爺子上座,自己在下邊找了個位置。
既然進來了,那就像個求親的樣兒吧,橫豎都掉進坑裡了。七爺掖著兩手讓人把聘禮搬進來,賠笑奉上了禮單:“我額涅聽說指了婚,高興得合不攏嘴,特叫人擬了單子,請包老叔過過目。”
包王爺兩手接過來,大紅的帖子打開看,什麼光生蓬蓽,喜溢門闌,月值榴花之辰,禮重男先之典,橫豎都是好話。糙糙掃下面一眼,聘金廿百大錠、髻儀六十錠,還有簪環首飾、汗巾鍛帽、點心時菜,名目多得很。反正什麼好東西都不及閨女有著落了叫人高興,皇后這回指得好,雖說七爺不太著調吧,至少人不壞,改造改造還是可以的。包王爺笑得滿嘴牙,他們家姑奶奶脾氣是不太好,可憐她媽走得早,她小小年紀就挑起家業來了。姑奶奶能gān,什麼都好個搶陽鬥勝,名聲就出去了。其實那些人是眼皮子淺,看不見她的好處,包王爺一直沒續弦,幾個妾上不來台面,偌大個王府全靠大格格cao持。大格格有能耐,底下百來號人的月例銀子分文不差,那可是真本事,誰家娶回去就是娶了主心骨了,擎等著享福吧!
“好好,都好。聘禮不是事兒,要緊是你們小日子過得美滿。我也不說別的啦,”扭過頭喊了一聲,聲如洪鐘,“把大格格請來,親事都定下了,早晚一家子,沒什麼不好意思的。見見人,jiāojiāo心,往後和和美美的,多好呀!”
管事的應個嗻,一溜小跑出去了。七爺和那金jiāo換了下眼色,緊張得滿手都是汗吶。好傢夥,來真的了,不知道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模樣。
腳步聲近了,他深深吸了兩口氣,一雙羊皮靴子邁進了視野,腳不大,適中,鞋頭彎鉤式的翹著,頂上還鑲個絨球,看著挺討巧。再往上,水綠的欄杆裙、三鑲三滾緙絲褃襖,白狐毛出鋒的元寶領淹沒了下巴,只看見兩片豐潤靈巧的紅唇,飽滿得小菱角兒似的……七爺如遭電擊,這就是他的福晉吶?長得不難看呀,比想像的好多了。
他倉皇回頭看那金,那金眨眨眼,表示真不錯。
七爺站起來,往前蹭了兩步,不知道說什麼,就說:“我是賢親王弘韜……”
人家大格格很有xing格,別過臉扔了一句,“我叫滿塔格日。”
“滿塔格日不就是小圓臉的意思嗎!”七爺笑起來,“這名字不符實,明明是鵝蛋臉……四個字叫起來顯得生分,我就叫你小滿吧,帶個小字顯得可愛可親……”
他沒說完遭人狠狠一個白眼,“王爺平時就是這樣?我和您頭回見面,什麼可愛可親,有這麼說話的嗎?”
七爺碰一鼻子灰,心說這也太厲害了,三句不到就上臉子,往後不得死在她腳趾頭fèng兒里?他結巴了下子,“也不……不是的,我平常不這樣兒……這不是結親了嗎……”
